蕭明月起初覺得夜奴孤身立處西夜州定受倒懸之苦,可人終究要長大,會改變,他不再是憉城那個需要護佑的小夜奴,而是執掌蒼嶺高地的君王燕塔爾。
蕭明月是有些惆悵的,阿爾赫烈說的沒錯,還沒長大的小孩,是她。
燕塔爾再回西夜州的首要事情便是要做主蒼嶺高地,他與哈迪斯一眾心腹南下,除了先前交鋒的沙州難以對抗,已然試圖吞並高地另外三州,部署圍剿沙州之計。
彼時蕭明月心思難以分離,漠北反擊接踵而來。
蕭明月通過峽穀之戰贏得左將軍的位置,陸九瑩便如陸惜芷一般隻為右夫人。
阿若蘭繼任了紅丹的左夫人之位,正式執掌北煙殿,主理君王後宮事宜及參與國之政談。陸姩亦入了偏殿,成為伊洛徵的姬妾。按照君王後宮管理製度,陸九瑩應當也入北煙殿,但伊洛徵允其自理宮室,不受北煙殿管轄。
北派翕侯聞此消息於琉璃殿鬨了幾場,但阿若蘭不開口,這些男人們又如何說道。
那晚,伊洛徵在芳陽宮渡過夏夜。
白日時,芳陽宮內十分忙碌,因著陸九瑩不願張揚,仆從們隻在苑內張燈結彩。蒲歌為了增添喜氣,不僅提前發了大家的月錢,還額外每人發放五百錢外加一套絹衣。庖廚裡外架有十幾個陶鼎,裡頭煮著現宰的牛羊肉,原本是想冷卻後再給大家分發,豈料眾人都等不及了,在陶碗裡捏幾粒花椒拌些豆豉醯酢,就地開吃。
花玲瓏和瓦瓦還有小河三人沒去搶肉,等來第一鼎的韭花餅餌便大快朵頤,瓦瓦第一次吃到餅餌,覺得甚是美味。
花玲瓏隨後還給瓦瓦盛了一大碗麥飯,澆上了濃厚的牛肉湯汁,道了句:“吃吧,吃飽了不想家。”
瓦瓦捧著陶碗鄭重地點頭:“嗯!”
院外熱鬨著,屋內的陸九瑩正展開一件茜草與紫礦染就的漢式纁粉綾錦長袍,這是她的新嫁衣。先前魏皇後賞賜的嫁衣已不合時宜,這件錦衣是蕭明月向阿爾赫烈的女奴塔希緹求來的。
此衣領襟綴昆侖玉組佩,袖口聯珠對鹿紋罽帛取自烏州織法,襦裙以藍靛與朱砂暈染,蔽膝繡漢文“宜子孫”與神駝紋。長袍還配有一方金絲麵紗,兩側的蓮花紋金扣熠熠生輝,耀眼非凡。
這件錦衣與蕭明月成婚時所穿的漢胡交融款式較為相似,但是陸九瑩的更為精致,寓意也更為深刻。
新婦的妝容當然由蕭明月親自粉飾,仔細一番後,她將金絲編成的瑪瑙額箍戴在陸九瑩的頭上。
銅鏡中倒映著美人的臉龐,眸似初綻白蓮凝晨露,唇若菡萏噙著將化未化的煙雨,漢家公主明豔無雙,風華絕代。
蕭明月望著她百感交集,大抵能體會到陸九瑩當時送自己出嫁的心情。隻是想到陸九瑩要與旁人侍君還是沉重了兩分。
這條路,終究走了下去。
陸九瑩淺淺笑望著:“同心之言。”
蕭明月出言便哽咽:“其臭如蘭。”
蕭明月出院巡查,蒲歌端著一碗湯藥進來。
陸九瑩接過二話不說便飲了下去。
蒲歌輕聲說道:“公主其實不用著急,你身體康健,氣血外顯,是很容易受孕的。”
陸九瑩拭去唇邊湯汁,垂眸道:“我們與北煙殿已無爭權之機,於此,嫡子十分重要。”
蒲歌畢竟是過來人,她又附耳同陸九瑩說了些房事,陸九瑩紅了臉頰,但還是點頭::“我記住了。”
說罷,蒲歌又道了句:“明月當初成婚倒是忘了囑托這些,這麼久了,還不見有動靜。”
陸九瑩卻道一句:“她無需著急。”
蒲歌應了聲,便沒再說話。
紅燭落如胭脂,窗外風露涓涓。
陸九瑩撩開紗帳起身,夜風吹過她微亂的青絲,她看見案上用以飲醴酒的葫蘆半墜空中,五彩絲輕輕搖曳著。
她剛要過去,腰間一沉,伊洛徵從後麵攬住她,將人重新拉回懷中。
他緊緊地抱著她,將臉頰貼在她的後背。
竟然像個孩童一般。
陸九瑩拍拍他的手臂:“夫君稍等。”
一聲夫君喚得伊洛徵沒了魂。
陸九瑩將墜下的葫蘆放好,隨後往木屏後走去,約莫片刻,她再出來時換了一身乾淨的絹衣,懷中抱著琵琶。
她尋了個麵對伊洛徵的位置坐好,撩撥出弦音:“夫君,你想聽曲嗎?”
伊洛徵還倚靠在榻上,望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