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暴雪今夜便至,漠北之人雖慣於苦寒,可在這風口的城樓上凍上一夜,已是九死一生,何況三日?這般凍斃的死法,比一刀斬了還要殘忍。
宋言當即跨步上前,欲要勸阻:“公主……”
“怎麼?”陸九瑩抬眼看向他,眸光冷冽如刀,“本宮的命令,宋將軍也要違抗?”
君命無二,這讓宋言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隻得垂首噤聲。
蒲歌見狀,於旁側勸言:“宋將軍,公主懷著身孕,一路車馬勞頓,身子早已受不住,還是先請公主去歇息吧。”
宋言應了聲諾。
折蘭翕侯見安寧公主已然將諸事安排妥當,眾人亦無異議,便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匆匆去督辦賑濟與處置俘虜的事了。
陸九瑩最後來到蕭明月的麵前,解下溫暖的貂氅披在她的肩上。
蕭明月的喉間劇烈地滾動著,“不用”剛出口就被風雪卷碎。
陸九瑩用雙手捧住蕭明月的臉頰,捧住了眼前這搖搖欲墜的人。
“阿渺,姊姊來晚了。”
蕭明月的眼淚落在陸九瑩的掌心。
“阿姊……”
陸九瑩的指尖輕輕覆在她臉頰的傷口上,結痂的血漬混著塵土,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蕭明月扯起一抹笑,眼淚卻難以隱忍:“阿姊,我不冷的,你彆受涼。”
陸九瑩的指腹微微發顫,心頭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涼,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身子不冷,我隻是看見你,覺得心有點涼。”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劃開了蕭明月強撐的堤壩。這些日子積壓的委屈、悲憤、恐懼,那些在寒夜裡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獨,那些麵對刀光劍影時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儘數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哽咽著撲進陸九瑩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
“我錯了阿姊。玲瓏,我沒能護住她……”
蕭明月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
陸九瑩緊緊抱住她,出聲哽咽:“不怪你,是漠北殘酷,是這戰爭無情。”
蒲歌站在一旁,撐著的雨簦微微傾斜,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很快便融化成水。她看著相擁而泣的兩人,鼻子酸了又酸。
一路從烏州趕來,陸九瑩懷著身孕本該靜養,卻日夜兼程,風雪無阻。路上多少次孕吐難忍,多少次因顛簸而腹痛,她都咬牙忍著,隻說“明月還在等我”。如今見到蕭明月這副模樣,公主心裡的痛,恐怕比誰都深。
“渺渺不用怕,姊姊在呢。”
“嗯……”
蕭明月心中的不安與恐懼漸漸消散,隻要有陸九瑩在,她好像就有了無窮的勇氣。
兩個姊妹緊緊相依偎。
宋言看著這一幕,臉上滿是複雜。
他知道陸九瑩與蕭明月的情誼,也明白蕭明月所受的委屈。方才公主下令將漠北俘虜吊在城樓三日,這般死法太過殘忍,有失大國風範。可當他看到蕭明月的模樣,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忽然就懂了,公主不是殘忍,而是太過心疼。
他也很心疼,隻是……
折蘭翕侯早已帶著人去城門口搬運糧食和藥物,風雪漸漸大了起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個南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圍觀的百姓早已散去大半,剩下的也都默默站在遠處,臉上帶著同情與敬畏。他們或許不懂這兩位女子之間的情誼,卻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悲痛與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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