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歌端著剛溫好的湯藥,緩步走到床邊,她將藥碗輕輕擱在床頭的矮幾上。
瓦瓦倚靠著錦被蜷縮起身子,小臉燒得通紅。她眼底的迷茫與哀傷尚未散去,剛一開口,帶著濃重鼻音的嗚咽便溢了出來:“師父,玲瓏她……她真的不在了嗎?”
蒲歌心中一軟,伸手將被角為她掖了掖,指尖觸到錦被下單薄的肩頭,隻覺一片滾燙。她拿起木匙,舀了一勺湯藥,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瓦瓦嘴邊,聲音溫柔:“瓦瓦,玲瓏在天之靈不願看見你這般自苦,快些喝藥,燒退了身子才能好些。”
瓦瓦噙著淚,沒有抗拒。
如今她拜入蒲歌門下學醫,便不能在服藥這事上鬨脾氣。她深知師父的草藥來之不易,更明白醫者仁心的重量,這份尊重已然刻進骨子裡。
瓦瓦微微仰頭,將那勺苦澀的湯藥悉數咽了下去。
一碗藥喂完,蒲歌放下碗,伸手覆在瓦瓦的額頭上。指尖傳來的溫度灼熱得驚人,比剛才探脈時又高了幾分。正思忖著是否要調整藥方,瓦瓦突然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肩膀隨著咳嗽聲不停起伏,臉色也因憋氣而漲得愈發通紅。
“師父,你……你還是離我遠些吧。”咳嗽稍緩,瓦瓦便急切地說道,“這病氣凶險,萬一過給你可怎麼好?此次疫病容易傳染,前些日子南城的百姓,便是一家人接一家人地倒下……”
蒲歌收回手,從腰間的藥囊裡取出一顆烏黑發亮的藥丸,那藥丸表麵光滑,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氣息。
“彆擔心,師父行醫數十載,自有預防之法。”蒲歌將藥丸遞到瓦瓦麵前,“這是辟毒丹,隨身佩戴可避疫氣,服下便能在體內形成屏障,百毒不侵。”
瓦瓦沒有絲毫猶豫,張口便將藥丸咽了下去。她對於師父的醫術,有著絕對的信任。藥丸入口微苦,卻很快化作一股清涼,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燥熱。
蒲歌坐在床沿,看著瓦瓦燒得泛紅的臉頰和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子,心中湧起濃濃的憐惜。
瓦瓦溫和怯懦,卻有著醫者最純粹的善良。此次南城疫情,她執意回城除了擔心阿克耶安危,更多的是為了救治百姓,卻沒想到會遭遇這般變故,不僅親眼目睹好友離世,自己也染上了疫病。
“瓦瓦,”蒲歌斟酌著開口,“如今南城這般光景,疫情雖已得到控製,但隱患未除。你阿克耶已然離世,墨州群龍無首,你打算怎麼辦?是要留在南城,還是……”
瓦瓦聞言,臉上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她急切地問道:“師父,是不是九公主她……她因為玲瓏的事厭棄我了?不準我回赤穀城了?”
“並非如此。”蒲歌輕輕搖頭。
“那是明月阿姊?”瓦瓦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我知道,明月阿姊與玲瓏情同姐妹,如今玲瓏因我而死,她一定對我失望透頂,再也不想見我了……”她說著,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肩膀微微顫抖,滿心都是自責。
蒲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得如同哄勸哭鬨的孩童。
“傻丫頭,哭什麼。九公主與明月心中都記掛著你,怎會厭棄你?玲瓏之事,並非你的過錯,你也險些受害。若你也隨玲瓏去了,明月怕是真的承受不住這般打擊。”
瓦瓦抹了抹眼淚。
“我今日問你,並非不讓你回赤穀城。”蒲歌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你阿克耶是墨州王,如今他不在了,墨州便成了無主之地。司玉已然在侖州自立為女君,你身為墨州王的嫡女,可有想過要接過這擔子?”
“我?”瓦瓦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力,“師父,你忘了嗎?小時候城中醫士為我診脈,說我先天不足,壽命活不過三旬。這般短命之人,又如何能治理好一個國家?”
“那些皆是胡說之言,莫要當真。”蒲歌語氣篤定,“有師父在,便能保你活過天命。”
蒲歌說的是天命,沒有說長命百歲。
瓦瓦很清楚自己的身體,自幼纏綿病榻,臟腑虛弱,能活到五十歲,已是逆天改命的結果。師父的話如同一股暖流,驅散了心中的寒涼。
“多謝師父。可即便我能活長久些,也做不得墨州之主。師父,你是知曉我的,我沒有什麼大智慧,也沒有高強的武藝,更不懂如何治理國家、安撫百姓。就算順理上位,墨州這般要衝之地,遲早會成為彆人的囊中之物。”瓦瓦言語很是堅定,“而且我對高位權勢,本就毫無興趣。我隻想一直跟著師父,潛心學醫,將來能為九公主分憂解難,為百姓解除病痛,便已心滿意足了。”
蒲歌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了她的心思。這孩子心性純粹,確實不適合卷入朝堂紛爭與權力漩渦。可世事無常,有些責任,並非想推就能推開的。
“瓦瓦,你想得太過簡單了。骨都侯覬覦墨州雖未成功,但這草原上覬覦此地的人,又何止他一個?一個骨都侯走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墨州一日無主,便一日不得安寧,遲早會成為各邦勢力爭奪的戰場。今日是人為散播的疫毒,誰知道日後還會有什麼災禍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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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瓦心中一凜,從師父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師父,你是說南城的疫情並非天災,而是有人故意為之?”
“正是。”蒲歌點頭,“我已查驗過南城的河流、水井,水質清澈無虞。城中糧倉的糧食、市集的果蔬,也都新鮮乾淨,並無黴變腐敗之象。此毒猛烈異常,傳染性極強,絕非自然生成,而是有人特意帶到南城,蓄意散播的。”
蒲歌停頓片刻,語氣中帶著幾分謹慎:“據我推測,此事大概率與你阿克耶先前收留的那些流民有關。他們來曆不明,其中或許就藏著彆有用心之人。”
“到底是誰故意散播疫毒?為何要這般殘害我南城的無辜百姓?”
瓦瓦又驚又怒,此番回家,她親眼見過疫病的慘狀,那些死去的百姓、流離失所的孩童,一個個畫麵在腦海中閃過,讓她心如刀絞。
蒲歌搖了搖頭:“目前尚無確鑿證據,還不好妄下定論。”
瓦瓦沉默片刻,眼中升起期盼,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明月阿姊向來聰慧果敢,她若是知曉此事,定會幫忙查明真相的,對嗎?”
蒲歌看著她期盼的眼神,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道:“明月要查,需得有名正言順、令人信服的身份,更需得有人在背後為她支撐,為她提供助力。瓦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瓦瓦有一絲明悟。
她緩緩點了點頭。
“烏日恒與阿若蘭已然抵達墨州,他們來者不善。”蒲歌繼續說道,話語中帶著幾分警示,“就像我適才所說,一個骨都侯逃了,還會有無數個此類的人覬覦墨州。這亂世之中,唯有自身強大,才能護住想要守護的一切。瓦瓦,你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怯懦了,要挺起腰杆,勇敢麵對,保護好自己的家,保護好墨州的百姓。”
瓦瓦緊咬著下唇,指尖用力攥著身下的棉被。師父說得對,一味退縮逃避是無用的。
“師父,我知道了,我會努力變強的。”
蒲歌看著她的轉變,心中稍感欣慰。而後想起方才離去的雲寒,又忍不住多叮囑了一句:“還有那個雲寒,你日後需得多加提防。他雖是明月的兄長,但其人心狠手辣,連親妹妹都能痛下殺手,絕非善類。此人城府極深,危險至極,日後萬不可與他過多來往,能躲便躲。”
瓦瓦聽了師父的警告,心中有些矛盾。
適才雲寒前來探望,還安慰了她,那份溫柔與關切不似作偽。可師父的話,又讓她不得不心生警惕,或許,那溫柔不過是他的偽裝,是他為了幫烏日恒想要奪取墨州而演的戲碼?
瓦瓦想到花玲瓏的慘死,想到那些因疫病而死去的百姓,心中的那點猶豫瞬間煙消雲散。
“師父,我記住了。日後,我定會離他遠遠的,絕不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蒲歌看著瓦瓦堅定的模樣,憐愛地將她擁抱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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