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讓你看她?”裴不了突然哽咽起來,聲音瞬間低了下去,帶著無儘的悲涼。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她才十四歲啊!於青州、長安那般風雨飄搖,她都好好活下來了,偏偏跟著你來到這南城,偏偏……把命丟在了這異鄉。我沒有當場取你的性命,去慰祭她的亡魂,全是看在九公主的麵上。你若再在這裡胡攪蠻纏,莫說是公主,便是天王老子的情麵,我也不認!”
他猛地甩開宋言的手,力道之大,讓宋言都踉蹌了一下。
“包括你,宋瀾安!”裴不了的目光死死盯著宋言,語氣決絕,“我已上書向聖上請罪,擅自帶兵離開西海,本就是死罪,待我護著玲瓏的棺槨歸京,將她好生安葬在故土,我這顆頭顱自會親手割下,給聖上謝罪!”
裴不了話說得這般果決,眼中的死誌清晰可見,宋言知道,再多的勸說也是徒勞,他隻能俯身將瓦瓦扶起。
“公主,你先回去吧。如今裴將軍情緒激動,你留在這裡,也隻會讓他更難受。”
瓦瓦看著裴不了這般決絕,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也見不到花玲瓏了。她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緩緩起身後對著裴不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又對著宋言鞠了一躬,哽咽著說了幾聲“對不起”,方才轉過身哭著跑出了院落。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裴不了猛地轉身,將地上的長刀撿起,用力扔回刀鞘中。他又抬腳狠狠踹向旁邊的木桌,桌子被踹得傾斜,上麵的陶具紛紛摔落在地,碎裂聲刺耳。發泄過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他麵前的屋中掛著一層白色紗幔,此刻因他的動作而輕輕浮動,露出了棺材的一角,漆黑的棺木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陰森而悲涼的氣息。
寒風從敞開的院門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動著紗幔不停晃動,也吹動著裴不了散亂的長發。他跪在地上,長發垂肩,單薄的中衣根本抵擋不住寒風,卻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寒冷,隻是一動不動地跪著,背影孤寂而絕望。
宋言站在他身邊,默默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旁人總說裴不了是個紈絝子弟,仗著叔父大鴻臚的榮光,在長安城裡橫行霸道,不學無術。他們說他從來沒想過要靠自己掙功績,隻想著靠著家族的護佑,討一份清閒的好差事,這般安穩度日,快活到老。
可隻有宋言知道,這些都是旁人對裴不了的誤解。
他與裴不了少年相識,情同手足,深知這位兄弟心中的抱負。尤其是得了花玲瓏的相許之諾後,裴不了像是一夜間長大了一般。他親自給遠在長安的叔父送信,信中言辭懇切,立誓要憑自己的本事,五年封侯,十年拜相,要給花玲瓏一個風光無限的未來。
大鴻臚收到信時,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反複讀了三遍,末了,這位一生圓滑、從不輕易表露情緒的老者,忍不住歎息著說“孩子終於出息了”,抬頭望天,已是老淚縱橫。
“業成……”宋言張了張嘴,想要說些勸慰的話,讓他莫要太過哀傷,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麵對這樣的裴不了,麵對一條逝去的年輕生命,所有的安慰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上前一步,將手掌輕輕放在裴不了的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傳遞過去,語氣鄭重地說:“你放心,等回了長安,我定護你周全。”
宋言心中清楚,眼下他能做的,也隻有儘力護住裴不了回長安後的周全。
裴不了擅自帶兵離開西海,無疑是死罪。
大鴻臚這一生處事圓滑,從不參與黨派之爭,四處與人交好,可這一次,麵對侄子犯下的滔天大罪,他縱使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難以周旋,定會在這上麵栽個大跟頭。
“瀾安,我知道你這些年的辛苦。”裴不了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毫無生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很為你高興。宋家隻有你一個獨子,家中還有兩位長輩需要你贍養,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我既是死罪,便是我叔父親自出麵,也救不了我。”
他此刻早已心如死灰,若不是還想著要將花玲瓏的遺體送回長安,讓她魂歸故土,恐怕早已隨她而去。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完成這個承諾。
宋言看著他孤寂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勸說都是徒勞。他輕輕拍了拍裴不了的肩膀,用無聲的動作傳遞著自己的安慰。
裴不了依舊跪在棺材前,一動不動。忽然,有一物從他寬鬆的衣袖中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宋言低頭看去,那是裴不了打小便戴的傳家玉佩。
這枚玉佩曾贈予花玲瓏定情,現在又回到了裴不了的手中。
裴不了緩緩伸出手,顫抖著摸索到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掌心。玉佩被他的體溫焐熱,他低頭將玉佩湊到唇邊,輕輕親了親,動作溫柔得仿佛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玉佩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玲瓏,唯願你長樂永康……”
宋言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心中一片寒涼,他不知西境的冬,竟這般冷。
喜歡明月如故請大家收藏:()明月如故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