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雲閣。
天色沉得像潑開的濃墨,幾盞廊燈在風中搖曳,將斑駁的光影投在青磚地上,如同眾人此刻懸著的心緒。
輔國侯端坐於右首之位,其子都尉隨在左側。
瓦瓦坐在靠窗的左首矮凳上,透過窗戶縫隙往下瞧著,眼神裡滿是焦灼,卻又強忍著不敢多言。她時不時看向簾幕低垂的內室方向,那裡隱隱傳來藥香,混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是蒲歌特意為陸九瑩點上的。
宋言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身玄色衣袍,麵巾是灰色的,幾乎與周遭的暗影融為一體。他低垂著眼簾,看不出神色。唯有偶爾轉動的指尖,泄露了他並非表麵那般平靜。
“師父,”瓦瓦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細若蚊蚋,“明月阿姊怎麼還沒來?”
蒲歌正守在簾幕外側,聞言回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應當很快就來了。”
簾幕內,陸九瑩跽坐在氈毯上,麵覆口巾,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卻依舊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
蒲歌為她放下帷幔和簾子,藥香嫋嫋,彌漫在此間。
裴不了的院落依舊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兩盞長明燈映得周遭的素白幡幔忽明忽暗,蕭明月站在棺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棺內的人。
花玲瓏躺在裡麵,往日總是垂著的長發被精心挽成了發髻,用一根成色極好的金笄盤著,鬢邊還簪著幾朵小小的白色絹花。這是青州女子出嫁時的裝扮,素雅卻莊重。她的麵容依舊嬌俏,隻是毫無血色,嘴唇抿成一條淡淡的直線,像是睡著了一般,安靜得讓人心頭發緊。
蕭明月的目光落在花玲瓏的手心,那裡握著裴不了許諾定情的傳家玉佩。
時間一點點流逝,長明燈的火苗偶爾劈啪作響,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打算明日帶玲瓏回家。”裴不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明月沒有立刻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依舊保持著鎮定:“再等等。”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棺木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先將玲瓏保護起來,等與兄長一起回長安。”
“為何?”裴不了追問,“我想早一些讓玲瓏回歸故土。”
蕭明月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裴不了臉上。她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眼底深處那片死寂的絕望,心中一陣抽痛。她抬手,緩緩合上了棺蓋,直到花玲瓏的麵容被徹底遮住,再也看不見。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裴不了:“你若不與兄長一道回去,必死無疑。”
裴不了麵上波瀾不驚,語調亦是平鋪直敘,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我此番回去,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若非還要送玲瓏歸鄉,我又何必這般苟延殘喘,活到今日?是我沒用……”
“裴阿兄,”蕭明月打斷他的話,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重量,“人想死很容易,但要看死得值不值得。你可知玲瓏生前為何一直想讓我將她添到使團籍冊中?”
裴不了茫然地搖了搖頭。他一直以為,玲瓏隻是想跟著蕭明月,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卻從未想過這背後還有彆的原因。
“她的大父、父親,都曾是一方亭長,讀書明禮,教化鄉鄰。縱使結局悲涼,可他們為官一任的功績、在百姓口中的清名,終究是磨滅不去的。那年在長安,玲瓏跪在宣室殿上為闞吉求情,她說‘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蕭明月頓了頓,“這話,不是我教給她的。”
裴不了渾身一震,淚水湧出眼眶。
他想起玲瓏平日裡的模樣,看似嬌俏靈動,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見識。他想起她說不愛讀孔夫子,可談論起民生疾苦時眼中溢出的是匡扶世道的入世情懷。她心中早已有著廣闊的天地和堅定的誌向。
“她雖未及笄,胸中丘壑卻早已能比肩天地,胸懷浩渺可比江海。”蕭明月的聲音裡浸了幾分哽咽,“她心悅你,定是瞧中了你骨子裡那股不屈不撓的韌勁兒,還有那份敢於同不公拔劍相向的孤勇。裴阿兄,你要配得上她這份赤誠的喜歡,莫要辜負了。”
“我,我做不好……”裴不了哽咽著,聲音顫抖,“我連她都護不住,我還有什麼用?我不配……”
“活著,便是你對她最好的回應。玲瓏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願見你這般作踐自身,頹唐度日。你得好好活著,揣著她的誌向活下去,替她看遍這萬裡河山,等一個四海升平。唯有如此,才算是對她最好的告慰。”
裴不了怔怔地看著蕭明月,她的臉上也帶著顯而易見的悲痛,眼底深處藏著失去至親的絕望。他知道,蕭明月剛剛失去了阿爾赫烈,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她比誰都清楚。或許正是因為這份感同身受,她的話才如此有力量,如此能觸動他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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