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公寓，在地板上投下家具的陰影。小林跪坐在褪色的榻榻米上，指尖拂過樟木箱表麵的裂紋，像撫摸老人手背的皺紋。身旁的小周正用軟毛刷清掃書架頂層的灰塵，動作輕得像在給蝴蝶撣翅膀。
"叮鈴"一聲，金屬碰擦的輕響從箱底傳來。小林掀開泛黃的棉紙，發現一個銅製煙盒，打開時鉸鏈發出乾澀的呻吟。裡麵沒有煙絲，隻有疊成方塊的信箋和半塊壓癟的水果糖。
信紙上是褪色的藍黑墨水字跡："阿春，今日得見曇花盛放，想起你總說夜裡開花是怕人看。"小周湊過來時，小林正把糖紙剝開，透明玻璃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糖塊邊緣已經融化發黏，卻仍能辨認出橘子瓣的形狀。03區，銅製容器內含紙質文件及食品殘留物。"小周在平板上記錄時，小林將信紙放進自封袋，糖塊則單獨裝入標本盒。忽然，她注意到信箋背麵有鉛筆寫的小字，是孩童歪扭的筆跡："奶奶說這是爺爺寫給太奶奶的情書。"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響亮，小林望著糖塊在盒中留下的琥珀色痕跡，想起今早逝者女兒說的話："我父母一輩子沒吵過架，也沒說過愛。"她輕輕合上標本盒，金屬搭扣咬合的聲音裡，仿佛有花瓣在暗處悄然綻放。夜涼如水，月光透過窗欞，靜靜灑在那盆含苞的曇花上。花苞似沉睡的蛹，裹著青白色的鱗衣，在暗影裡斂著所有鋒芒。
忽然，最外層的花瓣輕輕顫動，像蝶翼掃過水麵。緊接著，一道細微的裂帛聲在寂靜中響起，青白色的鱗片緩緩舒展，露出內裡乳白的花瓣，如凝脂般細膩。它們先是試探著打開一道縫隙，仿佛害羞的少女偷瞄著這個世界，隨後便不再猶豫，層層疊疊地向外綻放。
每一片花瓣都帶著月光的清輝，在空氣中舒展、延伸，像是舞者揚起的裙擺，又似天使展開的羽翼。淡雅的香氣隨著花瓣的綻放慢慢彌漫開來，先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清甜，漸漸地，那香氣變得馥鬱而不濃烈，清幽而不冷冽，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整朵曇花便已完全盛開。它立在墨綠的葉叢中，宛如雪雕玉琢的蓮花座，在無人的深夜裡，獨自演繹著生命中最華美的樂章。沒有蜂蝶的追捧，沒有世人的讚歎，它隻是安靜地綻放，將積蓄了許久的力量，化作這瞬間的絢爛，然後再坦然地凋零，不留一絲遺憾。這短暫的綻放，卻是對生命最極致的詮釋。夜涼如水，月光浸透露台。青瓷盆中，曇花垂首靜待，碧葉間藏著枚紡錘狀的花苞，裹著淺褐鱗片，像沉睡的幼獸。
忽然，花苞微微震顫，淡紫花萼緩緩外卷，如掌心托住的蝶翼漸次舒展。乳白花瓣層層疊疊，邊緣泛著珍珠光澤，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花蕊金燦，頂著細密鵝黃粉粒，似凝結的星子。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卻帶著驚心動魄的美。花香清冽如冰泉，混著夜露的微甘，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彌漫。花朵全然綻放時，像一盞懸空的白玉燈，每一瓣都繃得筆直，仿佛用儘畢生力氣去擁抱此刻的光明。
然而不過兩三個時辰，花瓣便開始萎頓。先是邊緣泛起蜷曲，接著整片花瓣無力地垂下，金色花蕊也褪去光澤。天快亮時，那株曇花已恢複原狀，隻在青瓷盆沿留下幾滴晶瑩的夜露，仿佛從未有過那場盛大的綻放。
指尖輕觸尚帶餘溫的花瓣，忽然懂得為何人們愛這刹那芳華——它將一生的璀璨凝縮成一夜的邂逅，讓尋常的夜晚有了值得銘記的刻度。就像此刻，晨光熹微中，掌心仍殘留著清冷的香氣，提醒著昨夜那場月光與曇花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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