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圖書館厚重的木門，便被卷入一片流動的書海。頂天立地的書架如沉默的航船，載著人類文明的星圖向四麵八方延展。陽光濾過高窗，在書脊上灑下流動的光斑，暗紅與墨黑的書脊像凝固的海浪，燙金書名是浪尖跳躍的碎金。舊書的油墨香混著木質書架的氣息，在空氣中釀成微醺的洋流，連呼吸都變得厚重起來。
穿堂風掠過長廊，帶起書頁輕響，像無數細浪在耳畔私語。有人伏在橡木長桌上，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仿佛觸摸沉船裡的瓷器；有人倚著書架閉目沉思，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周身光暈裡浮動著荷馬史詩的戰船與唐詩裡的月光。最年幼的讀者踮腳夠取繪本，彩色封麵在他手中展開，瞬間揚起童話王國的風帆。
每個書架都是一條航道，《史記》的木槳與《時間簡史》的引擎在此並行。當指尖撫過某冊書的書脊，便有無數個世界在眼前蘇醒——青銅器上的饕餮紋吞吐著商周的煙雲，星圖裡的獵戶座正射出銀色的箭，而巴黎咖啡館的窗外，海明威的鋼筆正在稿紙上掀起風暴。這裡沒有潮汐，卻有永恒的漲落：有人滿載而歸，將智慧的珍珠納入記憶的貝母；有人仍在漂泊，在知識的洋流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燈塔。小林睜開眼時，天空正往下淌著融化的紫水晶。不是常見的藍或灰，是那種浸透了暮色的紫，從穹頂中央向邊緣暈開粉橘色的光，像誰把調色盤打翻在雲絮上。他坐在一片會呼吸的苔蘚上，指尖剛觸到那絨絨的綠，苔蘚便輕輕蜷縮，露出底下嵌著碎鑽似的土壤——不，不是碎鑽，是無數細小的光粒，正隨著他的動作簌簌滾落，在空氣裡飄成流動的星塵。
風裡裹著蜜甜的香，不是花香，倒像熟透的漿果混著某種樹脂的暖。他站起身，腳下的苔蘚“吱呀”一聲輕響，像在打招呼。不遠處，幾株沒有葉子的樹正向上生長，枝乾是半透明的乳白色，頂端結著燈籠狀的果實，橙紅色的光從薄如蟬翼的果皮裡透出來，把周圍的空氣都染得暖融融的。
突然有什麼擦過他的耳畔。小林猛地轉頭，看見一隻巴掌大的蝴蝶正懸在他眼前，翅膀是完全透明的，翅尖卻綴著細碎的銀藍光點，飛動時那些光點便簌簌落下，在他手背上燙出微涼的癢意。蝴蝶似乎不怕人，用觸角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隨即振翅飛起，引著他往林子深處走。
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些，卻更熱鬨。藤蔓像綠色的蛇，順著樹乾蜿蜒而上，每片葉子的邊緣都鑲著金邊，風過時便發出風鈴般的脆響。地麵上，拳頭大小的生物正推著圓滾滾的光球往前滾，那光球散發著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它們毛茸茸的灰色身體——像鼴鼠，卻長著兔子似的長耳朵，耳朵尖還晃著小小的光斑。
蝴蝶忽然停在一株最高的燈籠果樹梢，翅膀扇動得更快了。小林順著它的視線望去，隻見林子儘頭的霧氣裡，隱約立著一座高塔，塔身由無數發光的琉璃磚砌成，塔頂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麵飄揚的旗幟，又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正隔著薄霧，靜靜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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