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愚園路，總被梧桐葉染得溫柔。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掌狀葉，篩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紅磚牆的苔蘚上，落在斑駁的木質百葉窗上。路邊老洋房的老虎窗探出青灰色的瓦簷，牆根處爬滿了深綠的爬山虎，藤蔓間偶爾露出半塊褪色的門牌，依稀能辨認出“民國二十三年”的字樣。
街角的老修表鋪還開著，玻璃櫃裡擺著銅製座鐘，指針哢嗒哢嗒走著舊時光。穿碎花裙的姑娘蹲在門口，給石縫裡鑽出來的雛菊拍照，鏡頭裡恰好框進對麵咖啡館飄出的奶泡香。長椅上坐著頭發花白的阿婆，手裡搖著蒲扇，跟路過的鄰居打招呼，吳儂軟語混著桂花香，在風裡蕩開。
暮色漫上來時，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裹著落葉的沙沙聲。櫥窗裡的複古台燈亮了，映得絲絨沙發像塊融化的巧克力。有穿風衣的人踩著梧桐葉走過，腳步聲驚飛了停在梧桐枝上的麻雀，卻驚不散這條路上，新舊時光慢慢釀出的甜。眩暈感像被卷入滾筒洗衣機，再睜眼時，地鐵站的冷光燈已變成斜斜切下的日光，在青石板路上洇開金斑。鼻尖先於眼睛蘇醒——沒有消毒水味，是混著糖炒栗子香的風，裹著遠處茶館飄來的龍井氣，擦過耳際時還帶著銅鈴鐺輕響。
低頭看，素白運動鞋不知何時換成了繡著蘭草的布鞋，裙擺掃過腳踝，是粗麻布卻軟和的觸感。抬眼望去，方才還林立的玻璃幕牆化作飛簷翹角，黛瓦上落著幾隻灰鴿，簷角風鈴被風推得叮當亂響。街邊挑著擔子的小販正掀開木蓋，白霧騰起裹著糖糕香，穿綢緞馬褂的老者搖著蒲扇走過，發間玉簪在陽光下閃了閃。
“姑娘可是頭回進城？”身旁傳來蒼老聲音，轉頭見賣糖畫的老者正舉著銅勺，琥珀色的糖液在青石板上勾出鯉魚尾巴，“這長安街的秋，可是一年裡最好看的時候。”
長安街？我摸了摸口袋，手機不在，隻有掌心攥著半張地鐵票，邊緣已被汗濡得發皺。遠處傳來馬蹄聲，棗紅色的馬拖著烏木車廂踏過石板，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舉著糖葫蘆衝我笑。風又起，卷起幾片銀杏葉打著旋飛過肩頭，落在老者剛畫好的糖鯉魚上，糖衣黏住葉片，成了琥珀裡的秋天。風裡開始有了涼絲絲的味道，楓葉把山坳燒得通紅，銀杏葉在枝頭鋪展成金色雲絮，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疊成厚厚的脆響。牆角的桂花樹突然炸開了，甜香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在空氣裡釀得發稠。穿毛衣的小姑娘蹲在路邊撿銀杏果，指尖沾著黏糊糊的橙黃汁液，一片楓葉落在她的羊角辮上，像隻紅蝴蝶停住了翅膀。田埂上的稻草人戴起草帽，遠處的稻浪正翻湧著金箔般的光澤，炊煙在暮色裡纏成灰白的線，賣糖炒栗子的梆子聲從巷口滾過來，驚飛了槐樹上打盹的麻雀。原來秋天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把所有的熱烈和溫柔，都揉進了這日漸短促的天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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