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下,黑雲與霞光絞纏,將天幕撕扯成破碎的殘片。一邊是至陰至寒,幽暗深邃如萬古長夜;一邊是純陽熾烈,光華璀璨若九天神庭。這兩股截然相反,本該互相湮滅的力量,此刻卻以一種狂暴而扭曲的方式僵持在半空,形成一個毀滅的旋渦,吞噬著周遭的一切光、聲、乃至時空。
旋渦的核心,是兩道已非純粹人形的身影。
陰陽大判官身軀巍峨如山嶽,祂已完全顯化神威,半身如玄冰凝鑄,森然寒氣凍結虛空,凝結出無數尖銳的黑色冰棱;另半身則如熔岩沸騰,赤金色的神炎翻滾咆哮,將空氣灼燒得劈啪作響。祂手中的那支判官筆,此刻大如天柱,每一次揮動,都引動天地法則,或揮灑出湮滅神魂的“死”字幽光,或書寫下淨化萬物的“敕”字神文。祂的麵容一半冷酷如冰雕,一半憤怒如火神,聲若雷霆,嗬斥著違背陰陽秩序的異數。
而他的對手,那“人兔合一”的存在,形態則更為詭異。它並非簡單的結合,而是一種生命本質的強行熔煉與升華。依稀可見玉兔原本的皎潔身形,但那體魄卻膨脹得如太古凶獸,肌肉虯結,蘊含著崩碎山嶽的恐怖力量。原本柔順的銀白毛發,此刻根根倒豎,尖端流淌著月華與某種不祥血芒交織的光暈。它的眼眸,一隻是純淨無暇的月之眼,清冷輝光灑落,能撫平神魂創傷;另一隻卻是徹底瘋狂的血紅之眼,裡麵翻湧著最原始、最暴戾的殺戮欲望。
它的攻擊方式更是野性狂放,與陰陽大盤的法則之力形成鮮明對比。利爪撕扯間,並無固定章法,卻能憑空抓裂判官筆揮出的神文符咒;獠牙啃噬,竟連凍結空間的寒冰與焚燒萬物的神炎都能強行咬碎吞下。它時而發出清越的玉磬般的鳴叫,引動太陰星力,化作萬千月輪護體;時而又爆發出撼動寰宇的凶戾咆哮,那聲音純粹是力量的奔流,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判官筆揮出的“死”字幽光,如幽冥巨山壓下,卻被人兔合一以脊背硬生生扛起,銀毛與幽光摩擦,爆發出億萬點刺目的火花與冰屑。那“敕”字神文化作金色鎖鏈,纏繞束縛,卻被獸爪扯住,發出令人牙酸的金鐵崩裂之聲,最終寸寸斷裂,化為光點消散。
人兔合一狂暴突進,利爪帶著撕裂乾坤的蠻力拍向判官麵門,那半麵沸騰的神炎驟然高漲,形成一麵烈焰巨盾。爪盾交擊,沒有聲音,隻有一圈毀滅性的衝擊波驟然擴散,將遠處一座山峰無聲無息地夷為平地。
他們從九霄戰至黃泉邊緣,身影交錯間,法則崩壞,能量肆虐。陰與陽的力量不斷碰撞、爆炸、相互侵蝕,卻又誰也無法徹底壓過誰。寒冰凍結了獸軀,轉瞬被沸騰的氣血衝開;神炎灼燒了銀毛,即刻被月華修複;狂暴的力量打碎了判官的神通,旋即又有新的法則生成。
這已不再是技巧與招式的比拚,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與“力”在最根本層麵的瘋狂對撞。一個代表著天地秩序,陰陽法則的具象化;一個則是逆亂常規,強行融合而產生的異數奇跡。
他們死死鎖住對方,能量在極近的距離內瘋狂對耗,炸開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判官的神目之中怒火與驚異並存,他無法理解這違背常理的存在為何能擁有抗衡天地法則的力量。人兔合一的雙瞳則閃爍著理智與瘋狂交織的光芒,一種不屈的執念支撐著它抗衡這注定的審判。
刹那間,王聖合體那浩瀚磅礴的力量如星河倒灌,儘數湧入人兔合一的靈脈之中。隻見那具身軀迸發出萬丈神光,每一根發絲都流轉著璀璨道韻,肌膚表麵浮現出古老的金色契文。原本清亮的雙眸此刻左眼化作熔金烈日,右眼凝為寒月冰輪,周身環繞的靈力竟凝成實質,化作九重神聖光輪層層轉動。
陰陽大判厲劫怒喝一聲,祭出生死簿與判官筆,地獄間頓時浮現億萬幽冥鎖鏈。卻見人兔合一抬手引動周天星辰,掌心凝聚出混沌初開時的太初原力。那力量所過之處,時空儘數坍縮,判官筆尖迸裂的幽冥真火竟被硬生生壓回筆鋒。厲劫腳下輪回陣圖寸寸碎裂,鬢間垂落的冠冕珠旒齊齊崩散,被這超越三界六道的創世神力轟得倒飛九萬九千裡,撞穿十八重玄冥冰障,最終嵌在地獄山界的界碑之上。
蒼穹之下,曾經一手遮天的陰陽大判厲劫已然徹底崩壞。無數扭曲的符文如垂死的螢火般明滅不定,最終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厲劫扭曲的麵容在破碎的黑白氣流中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嘶吼,隨即徹底湮滅在虛空之中。
人兔合一也就此分離,秦乾以長劍拄地,染血的衣袂在漸息的風中輕揚。他身側那道貫通天地的光柱漸漸收斂,顯露出分離後的另一道身影——光芒化作點點銀輝融入兔子眉心,兔子眼角最後一抹赤紅褪去,踉蹌著跌入秦乾張開的臂彎。
“結束了。”前輩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震顫。他古銅色的臉龐被靈力反噬灼出蛛網般的血痕,卻掩不住眼中重新燃起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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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視而笑。那笑裡帶著血與塵土的鹹澀,帶著劫後餘生的震顫,更帶著穿越百年黑暗終見破曉的淋漓。秦乾感覺到兔子在他懷中輕輕發抖,於是收緊了環抱的手臂。前輩寬厚的手掌同時拍上兩人的肩背,三人的額頭自然而然相抵在一處。
遠處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將相擁的身影鍍上金邊。傾頹的山河在他們身後沉默,而那些尚未乾涸的血淚、未曾消散的執念,終將在光陰中醞釀成新的傳說。
接著,地獄之門在三人麵前豁然洞開,那並非想象中的烈焰熊熊、鬼哭神嚎,而是一道靜謐旋轉的幽藍色旋渦,邊緣流淌著如煙似霧的微光,仿佛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本就是一種超越凡俗理界的寧靜。
秦乾立於最前,衣衫襤褸,血跡斑斑,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他回首,目光掃過身後每一個曆經劫難、疲憊不堪卻眼神灼熱的同伴。無需多言,一種劫後餘生的凝重與微弱的希望在他們之間無聲流淌。他深吸了一口地獄那灼熱而充滿硫磺味的空氣,第一個邁出了腳步。
踏入旋渦的瞬間,並無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奇異的失重和剝離感,仿佛靈魂被輕柔地洗滌了一遍,附著在身上的陰冷、絕望與嘶嚎被那幽藍的光芒迅速抽離。強光刺目,眾人不自覺地閉上眼。
再睜開時,景象已然巨變。
灼熱的地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涼、帶著青草與泥土芬芳的微風;昏暗壓抑、赤紅一片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遼闊高遠的、點綴著璀璨星辰的墨藍色夜空;腳下堅硬灼燙的岩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掛著夜露的茂密草原。
他們真的回來了。
夜風浩浩蕩蕩地吹過,拂動一望無際的草浪,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大自然最溫柔的低語。遠方的地平線上,山巒呈現出柔和的曲線。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洗刷著在地獄中被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感官。
前輩踉蹌一步,跪倒在地,顫抖著手深深插入草泥之中,感受著那真實的、生機勃勃的濕潤與柔軟,發出近乎嗚咽的歎息。有人仰起頭,貪婪地凝視著星空,眼中倒映著星光,仿佛從未覺得這平凡的夜空如此美麗動人。
秦乾靜靜站立著,環顧四周這熟悉又陌生的寧靜曠野。地獄的殘酷景象仿佛還殘留在眼底,與眼前的平和形成劇烈到令人眩暈的對比。但那拂過麵頰的晚風,那鼻尖縈繞的草香,那頭頂無比清晰的星辰,無一不在確鑿地告訴他——
地獄之門已在身後悄然關閉,他們,重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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