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兒上午,他收到了老家的來信,他媽前一陣走了,等他收到信時,已經一周後,彆說最後看一眼,就連親自送他媽入土為安都辦不到,人當場差點瘋嘍!車間好幾個人廢了老大得勁才摁住,我下班時,他媳婦和孩子還在廠醫務室陪著他打吊瓶,就連廠領導都沒敢走,一直在門外候著,生怕他想不開,出點什麼意外。”
好吧!
故事很令人唏噓。
這種事在六十年代太常見了,楊慶有聽過的就不止一兩例。
文工團裡的演員們,一出差就是小半年,什麼事兒遇不到?
但沒辦法,都是命。
不是楊慶有不共情。
而是在時代的洪流中,個人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早就被烙上了時代的特色印記。
個人的選擇為集體而犧牲,在此時此刻,簡直不要太正常。
正常的早就見怪不怪。
隻有蘇穎這種雖談不上蜜罐,卻一直比較平順的成長經曆才會被感動,或者稱之為驚愕。
沉默過後,楊慶有突然問道:
“他老家的兄弟姐們在信中罵他了嗎?”
“沒。”
蘇穎搖搖頭,苦笑道:
“恰恰相反,反而全是安慰的話,說母親一直感謝他這麼多年一直往老家寄錢,說沒有他,就沒有其他弟弟妹妹的今天,讓他不要傷心,母親走時很欣慰,欣慰弟弟妹妹們有他這麼一個好大哥,說母親臨終吩咐,讓他彆回去,彆浪費錢,好好過日子,等以後,以後條件好了,再回去到墳前磕個頭就行。”
楊慶有感慨道:
“可憐天下父母心呐!不過你這工友也不錯了,能一直往老家寄錢。”
“可不。”
蘇穎說道:
“我們聽他媳婦說,每月發了工資,他隻留一半,剩下的全都寄回去,直到去年,最小的妹妹考上中專後,這才減少了寄錢的金額,兩口子想攢點錢,打算要個老二,將來一家四口回去一趟,沒成想,錢還沒攢到,媽卻沒了。”
“時也命也,由不得人,不過咱們家不一樣。”
說話間,楊慶有麵色一變,眨眼道:
“我爸媽走的早,估計他們都想不到我能來京城,能娶上媳婦,還特麼會寫歌,而且我上次回去就磕過頭了,估摸著老兩口在另一個世界,正偷摸樂呢!有這麼一好大兒,能不開心嘛!”
“要不要臉?要不要臉?”
蘇穎嫌棄的推了一把楊慶有,翻白眼道:
“照你意思說,把你養大的大伯就不用孝敬了?”
“那怎麼能。”
楊慶有呲牙笑道:
“你知道的,我不也月月寄錢嘛!擱農村不缺吃不缺喝,就夠他高彆人一頭了,更何況,老爺子輩分在那擺著呐!除了村裡個彆跟他同輩分的老頭兒能壓他一頭,誰都甭想讓他吃虧。”
“那能是一碼事嗎?”
蘇穎正色道:
“你甭廢話,趁現在咱倆生活條件好,你抓緊回去一趟,把老人家接來享幾天福,見見孫女,萬一將來形勢有變,不連累你都算你運氣好,哪還有條件接他老人家來京?”
“彆說那喪氣話,再差能差到哪兒?”
楊慶有嬉皮笑臉道:
“知道了,我過一陣,等天暖和暖和,就去單位開介紹信回去一趟,現在天冷,就彆折騰老爺子了。”
“那還差不多。”
蘇穎這才算繞過楊慶有。
不是她有什麼彆的想法。
隻是怕。
經曆的越多,人心思就越難安穩,蘇穎也改了性子,不複往日的高冷,沒事就往工友堆裡紮。
尤其喜歡打聽那些莫名其妙被下放的事兒。
結果,越打聽越害怕。
她怕哪天倒黴,跟那些人一樣的待遇,不僅她會被下放,就連楊慶有也會跟著倒黴,被調去生產工廠出大力。
再差也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