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一時寂靜,燭火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馬超指尖在劍柄上摩挲片刻,沉聲道:你是說,要放了他們?
非也。陸遜搖頭,可暫收其田產,令其遷居城中看管,觀其後效。若此後安分守己,再逐步歸還產業;若仍有不軌,屆時再處置也不遲。如此,既免了冤屈好人,又斷了其暗中作亂的根基,豈不是兩全之策?
馬超突然撫掌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廳中回蕩,帶著幾分慨然幾分銳利。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落在陸遜臉上:“你這少年,不過十一歲年紀,能有這般見地,確是有眼光。”話音一轉,笑意驟收,語氣沉得像墜了鉛,“可你可知,這天下混亂的病根,豈止在‘惡行’二字?”
他負手踱了幾步,佩劍隨動作輕響,聲音陡然拔高:“那些看似無惡不作的世家,固然該除。可更多世家,平日裡奉公守法,甚至偶爾還會開倉放糧博個善名——但這就能算無辜?他們把持著天下七成的良田,壟斷著經史典籍,寒門子弟縱有驚世之才,也難有機會識文斷字;尋常百姓麵朝黃土,終其一生不過掙紮求存。”
“不逢災年便罷,一旦遇上水旱蝗災,百姓易子而食時,這些世家糧倉裡的米穀能堆到發黴!”馬超猛地頓步,指尖重重戳向地麵,“天下芸芸眾生,沒有上進之路,沒有翻身之望,隻因這些世家天然就攥著資源。偶有精才絕豔之輩冒頭,他們便或拉攏或打壓,最終收歸羽翼之下,為家族添磚加瓦。長此以往,世家子弟隻知有家不知有國,隻懂肥私不懂利民,這‘無惡行’的惡,難道不比明火執仗的惡更毒?”
廳內燭火劇烈晃動,映得眾人臉色忽明忽暗。陸遜抿緊嘴唇,少年人的銳氣被這番話撞得微微發顫,卻仍倔強地抬眼:“那依將軍之見,當如何?”
“如何?”馬超冷笑一聲,劍鋒“倉啷”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眼底翻湧,“不破不立!既然病根在這資源壟斷,便該敲碎這鐵桶般的格局——讓田歸百姓,讓書入寒門,讓天下人都有一條靠自己走出來的路!”
陸遜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額角滲出細汗,原本挺直的脊背垮了垮,像是被這話壓得喘不過氣。但不過片刻,他猛地抬頭,目光重新聚起神采,雙肩一挺,鄭重地拱手下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字字清晰:
“大王此言確有道理,可天下世家並非全然如此。譬如潁川荀氏,世代以詩書傳家,既教化一方百姓,又守著高風亮節,何曾聽聞他們有過半分惡行?若大王因少數人便將世家一概而論,豈非要落個偏聽偏信、以偏概全的名聲?”
他頓了頓,胸口微微起伏,似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陡然懇切起來:“就說我陸家,張昭、張紘二人早已暗通世家,攛掇著各家轉移家財與族人,唯獨我陸家遲遲未動,靜候大王清算。並非眷戀那些金銀田產,隻因陸家世代忠良,行事磊落,問心無愧——便是此刻站在這裡,臣也敢拍著胸脯說,從未行過半點苟且之事!”
馬超聞言,劍眉微挑,收劍回鞘,金屬碰撞聲清脆刺耳。他盯著陸遜,語氣稍緩卻仍帶鋒芒:“你倒敢說。荀氏傳詩書、教化人,陸家肯留待清算,這般世家自然該區彆看待——我罵的是壟斷資源、豢養私兵的蛀蟲,不是守著風骨的清流。”
他踱到廳中,目光掃過眾人:“但你記著,清流世家是少數,多數世家早已在安逸中腐壞。就像一棵大樹,根爛了大半,單靠幾片青葉子撐著,難道就能說它還活著?”
頓了頓,他看向陸遜,語氣沉了幾分:“你陸家問心無愧,這很好。但天下百姓可分不清誰是荀氏、誰是蛀蟲,他們隻知世家都住著高宅大院,自己卻連糠麩都吃不飽。若不把爛根刨出來,青葉子遲早也會被拖累得枯萎。”
陸遜低頭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無猶豫:“大王所言極是。陸家願為表率,先將半數田產散給佃農,家中藏書儘數開放給寒門子弟。若能讓百姓知好歹、辨是非,陸家這點犧牲算什麼?”
馬超聞言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抬手拍了拍陸遜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十足的認可:“好一個不畏強權的少年郎,你這份心,勝過朝中那些隻會空談大義的腐儒百倍。”
他轉身麵向廳內眾人,聲音陡然提高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都聽到了?這才是世家該有的樣子——不是攥著資源自視甚高,而是懂得與百姓共生。”
陸遜在一旁聽得認真,下意識點頭附和,覺得馬超所言句句在理。
馬超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愈發堅定:“明日將所捕世家押至城中公審台,給足三日時間。三日之內,凡有真憑實據指證他們惡行的,直接按律定罪;若無實證,且無百姓攀咬的,三日後便放歸原籍,歸還田產。”
他頓了頓,視線落回陸遜身上,語氣緩和了些:“陸遜,既然你今日牽頭說破這層關竅,江東世家的整頓,便由你做表率。督促他們拿出實際行動來——像你說的,為百姓勻出些田地,提供些營生的幫助,開辟藏書閣讓寒門子弟能讀書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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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馬超的目光沉沉,帶著期許,“也給江東世家一個機會,讓他們真的為百姓做點實事。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中有些人總覺得‘世家’二字便是特權,可百姓才是根基。非我馬超容不下世家,隻是這特權若成了欺壓百姓的利器,留著何用?”
他環視一周,聲音擲地有聲:“我願以江東為試點,若是你們能做好,天下世家自會效仿,這難道不是流芳百世的美談?”
陸遜聞言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馬超,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隨即深深躬身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遜……定不辱使命!敢以陸家百年聲譽作保,若有半分差池,任憑大王處置!”
廳內眾人見狀,紛紛拱手附和:“大王英明!”“願助陸公子一臂之力!”
馬超抬手扶起陸遜,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既如此,各司其職。公審場地就設在城南校場,三日之內,讓全城百姓都知曉——這江東,不是世家的私產,是天下人的江東!”
他頓了頓,看向陸遜時語氣放緩幾分:“你需記住,百姓的眼睛是亮的。給世家機會,實則是給他們贖罪的餘地。若有人陽奉陰違,你不必手軟,直接報給我處置。”
陸遜挺直脊背,掌心因用力而攥得發白,卻字字鏗鏘:“請大王放心!陸遜明白,這不是恩典,是責任。”
一旁的周瑜撫掌笑道:“陸公子少年英銳,又得大王信任,江東必有新氣象。我等願為後盾,幫公子梳理卷宗,確保公審無半分錯漏。”
程普、黃蓋等老將也紛紛表態,廳內氣氛一時激昂,先前的沉鬱一掃而空。
馬超看向堂上的老夫人,語氣恭敬卻帶著決斷:“夫人,如今時移世易,總要有些新氣象。這‘秣陵’之名,聽著總少了些蓬勃之氣,我意將此地改名為‘建業’,取建功立業之意,您看如何?”
老夫人渾濁的眼中泛起微光,點了點頭:“好,都聽孟起的安排,這名字改得好,有奔頭。”
馬超頷首,隨即轉向陸遜,目光銳利卻帶著期許:“陸遜,你年紀雖輕,見解卻遠超同輩。如今審理江東世家一事,若無官職傍身,行事難免名不正言不順。我便暫任你為建業令,主理此事。”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你且記住,若能做到公允持平,讓百姓無怨言,待事了之後,這建業令的位置便正式歸你。可敢接下?”
陸遜胸中一熱,猛地拱手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屬下敢接!定不辱使命,絕不負大人所托與百姓所望!”少年人的眼裡燃著光,那是被信任的滾燙,也是即將大展拳腳的熾熱。
馬超沉聲道:“程普、黃蓋二位老將軍,勞煩你們同韓當將軍一道,前往周邊郡縣走一趟。”他目光掃過三位須發微白的老將,語氣鄭重,“把公審的消息傳開,讓各縣各鄉都知曉——不光城裡百姓,但凡有冤屈纏身、被世家壓迫過的,都能來公審現場申訴。布告上寫明,不論身份高低,隻要帶著實證,我馬超保他能站著說話。”
程普、黃蓋對視一眼,抱拳應道:“遵令!”黃蓋嗓門洪亮,帶著股沙場磨礪出的悍氣:“將軍放心,這消息保管傳到每個村屯,讓那些藏著冤屈的百姓都知道,天總算亮了!”
馬超點頭,又轉向眾人:“至於那些跟著張昭轉移族人和家財的,十有八九是心裡有鬼。依我看,他們逃不出兩個去處——豫章郡或是南海郡。”他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公瑾,這些人的賬先記著,追討之事不急。”
周瑜拱手道:“兄長考慮得是,眼下首要的是公審通明,穩住民心。”
“正是。”馬超目光沉了沉,語氣添了幾分肅穆,“等公審結束,先去伯符墳前祭奠,告慰他在天之靈。江東安穩了,再騰出手來清剿這些鼠輩不遲。到那時,一個都跑不掉。”
廳內眾人聞言,皆斂容頷首。窗外的風似乎都靜了些,仿佛在傾聽這關乎江東未來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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