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猩紅已褪去大半,隻餘下沉沉的鄭重。他看著跪了一地的孩子,聲音緩和了些:“都起來吧。”
孩子們遲疑著起身,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顯然還沒從方才的震懾中緩過神來。
“我今日生氣,不是為你們拌嘴打架,”馬超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臉,“是氣你們忘了,眼下這安穩日子,是你們的父輩們用血用命拚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眾將,沉聲下令:“卸甲。”
龐德、張繡等人雖不明所以,卻毫不遲疑地領命。甲葉碰撞聲此起彼伏,不多時,眾將皆精赤著上身,露出的脊背、臂膀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有的是箭傷,凹陷處還能看出箭簇穿過的痕跡;有的是刀疤,蜿蜒如蛇,記錄著當年死戰的凶險。
“你們過來看看,”馬超對孩子們招手,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看看你們父親、叔伯身上的傷疤。這些,都是隨我南征北戰、浴血奮戰時留下的。”
孩子們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幾步,目光觸及那些猙獰的傷疤時,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在戰場上,我們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馬超的聲音帶著沙場的厚重,“正是有他們在前麵拚命,才有你們如今在府裡讀書、在院裡嬉鬨的日子。而馬越身邊那些孩子的父親,更是連留下傷疤的機會都沒有,他們為了護我周全,永遠倒在了異鄉的土地上。”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你們小小年紀,就因出身、因旁人的閒言碎語而各自抱成見,相互看不起——這才是最糊塗、最不該的!”
孩子們被這話刺得一震,有的眼圈紅了,有的下意識地想再次跪下,卻被馬超喝止:“不必跪。我今日不是要罰你們,是要跟你們講個道理。”
“馬翔、馬瓘、薑維,你們是我的義子,”他看向三個義子,語氣懇切,“龐德、張遼他們的孩子,你們是我手足兄弟的骨肉。你們的身份,從來都不低。”
又轉向馬越和江東的孩子們:“馬越是我的親生兒子,但我今日護著你們,不是因為他的身份,是因為你們是為我丟了性命的兄弟的後人——你們的父親,配得上所有人的敬重。”
說罷,馬超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鎧甲,身後親衛連忙上前,幫他解下沉重的甲胄。玄甲落地,露出他同樣布滿傷疤的脊背。
“你們看,”馬超指著自己身上的傷疤,聲音鏗鏘,“男子漢的功績,受人尊敬的威嚴,從來不是靠一個‘少主’‘義子’的身份得來的,是靠自己真刀真槍拚出來的。往後誰能讓人服氣,不是看他是誰的兒子,是看他有沒有本事,有沒有擔當,有沒有把這些用命換來的情義放在心上!”
校場上靜悄悄的,隻有秋風卷著旌旗的聲音。孩子們望著那些傷疤,望著馬超堅毅的側臉,方才心裡的彆扭、不服,像被這秋風一點點吹散了。馬翔偷偷看了眼武牛,見他也正望著自己,兩人目光一碰,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馬越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眼角的倔強漸漸柔和了些。
龐德在一旁看著,悄悄對張繡笑道:“涼王這一課,比咱們說千句萬句都管用。”
張繡點頭,眼中滿是欣慰:“孩子們心裡的結,怕是要解開了。”
馬超見孩子們神色漸緩,臉上露出幾分暖意,轉頭對眾將笑道:“都把衣甲穿上吧,深秋風涼,仔細凍著。”
眾將領命,甲葉碰撞聲再次響起,不多時便穿戴整齊,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卻掩不住方才袒露傷疤時的赤誠。
“你們的父輩在前拚殺,為的就是讓這天下少些戰火,”馬超的目光轉回孩子們身上,語氣鄭重,“你們更該用心學本事——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將來才能接過父親肩上的重擔,護得住這西涼的百姓,對得起他們身上的傷疤。”
話音剛落,孩子們齊刷刷跪倒在地,稚嫩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孩兒記下了!”
馬超走到馬翔麵前,彎腰扶起他,目光溫和卻帶著分量:“馬翔,你是我義兄徹裡吉的兒子。當年我在西羌,與你父肝膽相照,他待我如手足。後來西涼危難,你父二話不說帶兵來援,那份情義,比金石還堅。你是他的兒子,在我眼裡,與我親生骨肉又有何異?”
馬翔眼圈一紅,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
馬超又轉向馬瓘,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淚:“你一家當年為匈奴所害,身世雖苦,卻自小就透著沉穩。我總說你比同齡孩子懂事,心裡是真為你欣慰。可今日看來,終究還是個孩子啊。”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待你與馬翔、薑維,可有半分不一樣?”
“沒有……”馬瓘哽咽著搖頭,淚水卻湧得更凶,“父親待我們,從未分過親疏……”
“好孩子。”馬超摸了摸他的頭,又走到薑維麵前,指尖拂過少年額前的碎發:“薑維,你父薑囧當年在長安城外,為掩護我撤退,殺得全軍覆沒,到死都沒皺一下眉。你叔父薑敘如今還在西涼軍中,為守護這方百姓儘心儘力。你說,為父對你三人,可有誰偏疼,誰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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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父親從未區彆待我們!”薑維仰起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是孩兒糊塗,惹父親生氣了!”
馬翔和馬瓘也跟著上前,抱住馬超的衣甲,齊聲哽咽:“父親,孩兒錯了!”
馬超笑著拍了拍三人的背:“知錯就好,都起來吧。”
他轉身走向馬越,少年依舊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卻沒了方才的倔強。馬超在他麵前站定,聲音放柔了些:“越兒,你也看到了,這些叔叔伯伯身上的傷疤,哪一道不是為了為父、為了這天下百姓留下的?”
“你在江東時,甘象他們願聽你號令,那是你的本事,也是公瑾、子義他們看在為父的情分上,對你多有照拂。”馬超抬手,輕輕按在兒子肩上。
馬超抬手重重拍了拍馬越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到了長安你就知道,那些孩子跟你年歲相仿,本就該親如兄弟,哪來那麼多間隙?”他目光掃過遠處嬉鬨的少年們,聲音裡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厚重,“你能跟甘象他們處得好,憑什麼容不下長安那些娃?”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馬越肩頭的布料,語氣沉了沉:“為父今日不是來替你打抱不平的。男子漢大丈夫,想要的東西得自己伸手去拿,靠身份壓人算什麼本事?”他俯身湊近,眼神銳利如刀,“你以為你是‘馬超的兒子’就高人一等?錯了——在長安的營地裡,你跟他們沒兩樣,都是將領家的娃,要靠拳頭說話,靠能耐服人。”
馬越梗著脖子,臉頰漲得通紅,卻聽得格外認真。
“彆以為馬家的名聲能護你一輩子,”馬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戈鐵馬的氣勢,“如今這天下,是靠兄弟們用命拚出來的!沒有這些將領們浴血奮戰,哪有馬家今日的立足之地?你得記著,是他們托著你,不是你踩著他們。”
馬越狠狠點頭,忽然抬頭迎上父親的目光,眼底閃著倔強的光:“我懂!但我還是要做他們的老大!”
馬超朗聲大笑,一掌拍在他後背,震得馬越往前踉蹌了半步:“好小子,這股勁才像我馬超的種!”他眯起眼,嘴角揚起一抹激將的笑,“想當老大?行啊——現在就去跟那幫娃說清楚,拿出你的本事跟他們爭!是能在演武場裡撂倒三個,還是能在沙盤上布出更妙的陣?讓他們親眼看看,你這‘馬超的兒子’,不是靠爹吃飯的軟蛋!”
眾將被這股少年意氣點燃了興致,當即轟然叫好,營地裡的氣氛瞬間沸騰起來。馬超笑著轉身,大步走回上首的帥椅,一撩衣袍坐下,龍盤虎踞般氣場全開,目光掃過場中摩拳擦掌的少年們,帶著幾分期許:“既然定下了章程,就彆磨蹭了。”
長安來的小夥子們被馬越的勁頭激得熱血上湧,一個個擼起袖子,有的捶著胸脯喊“比就比”,有的已經開始活動筋骨,連帶著甘象他們也按捺不住,湊到馬越身邊小聲商議著應對之策——剛才的生分早已被這股競技的熱勁衝散。
“就按你說的來。”馬超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聲音透過喧鬨清晰地傳到場中,“武藝看身手,弓箭看準頭,軍陣看調度——三樣下來,總分最高的,自然就是你們這群娃的‘老大’。我就在這兒看著,倒要瞧瞧,這些年你們把父輩教的本事學了幾成。”
馬越攥緊拳頭,衝周圍的少年們揚了揚下巴:“誰怕誰?輸了可彆掉眼淚!”
“先說好,點到為止,不許真傷著人!”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嗓子,立刻引來一片附和——畢竟是比本事,可不是來結仇的。
眾將站在帥椅兩側,臉上都掛著笑。龐德捋著胡須,看著場中那個跟馬超年輕時一模一樣的馬越,眼裡滿是欣慰;徐晃則拍著身邊副將的肩膀,指著自家兒子:“瞧見沒?輸了回家可得加練!”
營地裡的風卷著少年們的吵嚷聲、叫好聲,混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撞出一片滾燙的熱意——這場角逐,無關身份,隻看真章,倒比平日裡的操練多了十倍的鮮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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