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虛空的褶皺深處,最後一點黯淡的星輝被徹底甩在身後。明心道人自那絕對寂靜與幽暗的裂隙中猛地掙出,仿佛一枚被宇宙自身咳出的頑石。仙武大陸那龐大無邊的輪廓驟然撞入他枯竭的視野,占據了他整個心神。它懸於深空,並非死寂的岩石星球,而是一塊生機磅礴、邊緣氤氳著淡金色光暈的龐然巨陸。浩瀚無垠的海洋閃爍著奇異的寶石光澤,其上盤踞著令人窒息的遼闊陸地,山脈蜿蜒起伏如遠古巨龍的脊骨。更震撼的是,整個大陸被一層凝若實質、厚重如液態玉髓的靈氣光暈所包裹,那光暈無時無刻不在緩緩流動,折射出億萬種難以名狀的瑰麗色彩,僅僅是遠遠感知,便覺一股沛然莫禦的生機直透神魂。
明心道人殘破的道袍在進入那層靈氣光暈的瞬間劇烈鼓蕩,幾乎要離體而去。一股溫和卻又磅礴無匹的力量如同溫暖的潮汐,輕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住他,試圖撫平他周身那因強行穿梭星海而撕裂的道基與遍布體表的猙獰傷口。這力量如同甘霖,滋潤著他乾涸的經脈。然而,緊隨這撫慰而來的,是這片大陸本身對異域來客的天然排斥。虛空法則在這裡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韌性,無形的束縛如億萬根堅韌的絲線纏繞上來,每一次細微的空間挪移都變得滯澀無比,仿佛逆著滔天洪流行走。
他深吸一口這濃鬱得幾乎令人窒息的靈氣,試圖壓下肺腑間翻騰欲出的灼熱血腥。身體內部,強行撕裂維度屏障帶來的暗傷仍在無聲地嘶吼。靈力在破碎的經脈中艱難流淌,每一次運轉都像滾燙的岩漿在溝壑裡奔突,帶來鑽心的劇痛。道基深處,那為支撐超遠距離空間跳躍而點燃的本源真火,如今隻剩下微弱的餘燼,搖曳不定,隨時可能徹底熄滅,將他拖入永恒的黑暗。他強撐著,將最後一點殘存的神念凝聚成一層薄薄的護盾,艱難地操控著殘軀,抵禦著仙武大陸法則的修正之力,朝著下方那片最為繁盛、靈光最為熾烈的區域——大陸中央的核心地帶——斜斜墜落下去。
下墜的過程漫長而痛苦。下方大地上的景象愈發清晰:宏偉的城池星羅棋布,無數流光溢彩的飛舟、駕馭著各色法寶的修士、甚至振翅翱翔的巨大靈禽,在天地間勾勒出繁密而有序的軌跡。這一切,都無聲地訴說著此地遠超螺雲星係的繁榮與強盛。
最終,他如同一塊燒焦的隕石,裹挾著紊亂的氣流和淡淡的焦糊味,重重砸落在一條寬闊得驚人的街道邊緣。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徹底失控,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手掌重重拍在冰冷光滑、閃爍著微弱符文的青金石地磚上。塵土飛揚,夾雜著他口中嗆出的點點暗紅血沫。
喧囂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將他淹沒。
“讓開!沒長眼嗎?”一聲粗魯的嗬斥在頭頂炸響。沉重的鐵蹄聲如擂鼓般逼近,地麵都在微微震顫。明心道人勉力抬頭,視線被汗水和血汙模糊,隻看到幾頭披覆著厚重金屬鱗甲、鼻孔噴吐著硫磺氣息的猙獰異獸拉著一輛龐大的車駕,正以蠻橫的姿態碾過街道中央。駕馭它們的騎士身披玄黑重甲,頭盔下射出冰冷而漠然的目光,對道路上如螻蟻般匆忙避讓的行人視若無睹。車駕碾過之處,青石板上亮起的防禦符文瞬間被激發,形成一層堅韌的光膜,隨即又在沉重的壓力下如水波般蕩漾,最終在異獸蹄鐵踏過之後迅速平複。
明心道人掙紮著想站起來避開這奔湧的鐵流,身體卻像灌滿了鉛,沉重得難以移動分毫。眼看那巨大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車輪就要碾至身前,一股帶著酒氣的力量猛地從側後方拽了他一把,將他狼狽地拖離了危險區域。
“嘿,老兄!想不開也彆擋著‘黑鱗馱獸’的道啊!它們碾過去可連渣都不剩!”一個略帶戲謔的沙啞聲音在耳邊響起。
明心道人被這力道帶得踉蹌幾步,撞在路邊一個散發著濃烈辛香料氣味的攤位上,才勉強站穩。他喘息著回頭,看到一個滿麵紅光、胡須虯結的矮壯漢子,正拎著一個碩大的獸皮酒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漢子眼神渾濁,顯然已有七八分醉意,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卻十足。
“多…多謝…”明心道人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謝個屁!”醉漢咕咚灌了一大口渾濁的液體,酒水順著他雜亂的胡須滴落,“看你這身板,嘖嘖,剛從哪個凶地裡爬出來?道袍都爛成醃菜了,身上這味兒…嘖嘖,比老子三天沒洗的裹腳布還衝!”他湊近了些,一股濃烈的汗臭混合著劣質酒氣撲麵而來。
明心道人下意識地微微後仰,避開那令人不適的氣息。他強壓下喉嚨裡的腥甜,目光掃過四周。街道寬闊得能容納十數架車駕並行,兩側是巍峨連綿的樓閣殿宇,材質非金非玉,卻流轉著內斂的寶光,其上鐫刻著繁複玄奧的符文法陣。往來行人服飾各異,材質華美,許多人身上都散發著不弱的靈力波動,步履匆匆,神情間帶著一種核心地域居民特有的倨傲與漠然。空中,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飛行法器穿梭往來,拖曳著流光,構成一張立體的交通網。巨大的全息影像在最高的幾座塔樓頂端閃爍變幻,展示著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文字和圖案。一切都透著一種螺雲星係難以企及的高度秩序與驚人的富庶,卻也冰冷得如同鋼鐵叢林。他這滿身血汙、氣息奄奄的落魄道人,在光鮮亮麗的人流中顯得格格不入,如同掉進錦繡堆的一塊汙泥,引來不少或嫌惡、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
“新來的?”醉漢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清明,“想活命,找個地方先拾掇拾掇吧。喏,前麵街角,‘百味居’,酒不咋地,但勝在夠雜,消息也夠雜。”他晃了晃酒囊,不再理會明心道人,搖搖晃晃地彙入了洶湧的人潮。
“百味居…”明心道人默念著這個名字,如同抓住了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微弱磷火。他拖著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沉重身軀,強忍著經脈中靈力亂竄帶來的陣陣劇痛,循著醉漢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挪,艱難地擠過那漠然的人流。每一步踏下,都感覺腳下的青金石在排斥他的存在,無形的阻力纏繞著腳踝,每一次抬腿都耗儘力氣。道基的裂痕在濃鬱靈氣的衝刷下非但沒有愈合的跡象,反而隱隱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提醒他這方天地的法則正在本能地排斥他這異域的道傷。他死死咬緊牙關,唇齒間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將湧到喉頭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螺雲星係燃燒的星空、絕望的同袍、修羅族那猙獰咆哮的嗜血麵孔……無數破碎的畫麵在他疲憊不堪的識海中瘋狂閃回,每一次閃動都像利刃切割著神魂。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找到那一線生機前倒下。
終於,一棟風格粗獷、與周圍精致樓閣截然不同的三層木質建築出現在街角。巨大的、飽經風霜的原木門楣上,歪歪扭扭地刻著“百味居”三個古篆大字,旁邊還掛著一個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巨大獸頭骨。喧鬨聲、酒氣、烤肉的焦香、還有各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氣息,從那敞開的門洞裡洶湧而出。
明心道人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求生的本能,踉蹌著撲了進去。
門內,喧囂瞬間放大了十倍。光線略顯昏暗,巨大的廳堂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客人。粗壯的梁柱上掛著不知名異獸的頭顱標本,牆壁被煙熏火燎得漆黑油亮。空氣裡彌漫著汗味、劣質靈酒味、烤得焦糊的獸肉味以及某種刺鼻的香料氣息。跑堂的夥計托著巨大的木盤,在桌椅和人縫間靈活穿梭,高聲吆喝著。劃拳聲、爭論聲、拍桌子的聲音、醉漢的囈語……各種噪音毫無遮攔地衝擊著耳膜。
明心道人隻覺一陣眩暈,體內本就混亂的氣血被這混亂汙濁的氣息一激,又是一陣翻騰。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目光急切地掃過擁擠嘈雜的大堂,終於在靠近角落一根粗大柱子旁,發現了一張空置的矮腳木桌。他幾乎是挪了過去,沉重地跌坐在那張同樣油膩的條凳上,身體撞得桌子一晃。
“喝點什麼?”一個肩上搭著灰白布巾、一臉精明相的年輕夥計立刻湊了過來,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飛快地掃過明心道人破爛的道袍和身上的血汙。
“一壺…清水。”明心道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下氣音。他摸向懷中,那裡除了幾塊早已失去靈光、僅存紀念意義的螺雲星係礦石,空空如也。一絲窘迫爬上他蒼白的麵頰。他猶豫片刻,極其緩慢地從道袍內襯一個隱藏極深的夾袋裡,摸出一小粒指甲蓋大小、流轉著微弱星芒的晶體。這是他身上僅存、來自螺雲星域核心礦脈的星辰結晶,其中蘊含著一絲最純粹的星核本源之力,在螺雲星係是足以引發爭搶的寶物。此刻,它黯淡無光,如同他燃燒殆儘的希望。
夥計看到那粒微小的晶體,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精光。他閃電般伸出手,幾乎是搶了過去,迅速塞入袖中,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好嘞!客官您稍等!馬上就來!再來點本店特色的‘岩烤地蜥脊’?包您滿意!”他殷勤地建議著,顯然認為眼前是個落魄但或許還有油水可榨的怪人。
“不必…清水…就好。”明心道人閉上眼,疲憊地揮了揮手。夥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快步離去。
清水很快端了上來,裝在一個粗糙的陶碗裡。明心道人雙手捧起陶碗,冰涼的觸感讓他因傷痛而滾燙的身體感到一絲微弱的慰藉。他小口啜飲著,清水順著乾裂灼痛的喉嚨滑下,稍稍滋潤了那如同被砂礫摩擦過的痛楚。他努力運轉著殘存無幾的靈力,試圖壓製體內肆虐的傷勢,同時將全部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小心翼翼地撒向周圍喧囂的聲浪中。他的神念早已枯竭,此刻隻能依靠最原始的聽覺,在紛雜中捕捉著可能有關鍵價值的隻言片語。
“……南邊‘蒼莽大澤’最近可不太平!聽說又有幾支探礦隊折在裡麵了,連個骨頭渣子都沒剩下!懸賞令都掛到通天塔了,賞格高得嚇人!嘖嘖,富貴險中求啊!”一個滿臉橫肉、背負巨斧的壯漢唾沫橫飛地對同伴嚷著。
“……‘雲渺仙坊’新到了一批‘天工閣’出品的製式飛劍,帶三重破甲符陣!價錢是貴了點,但真他娘的好用!老子昨天剛剁了一個不開眼的劫道散修,那飛劍切他護身靈光跟切豆腐似的!”另一個尖嘴猴腮、商人打扮的瘦子眉飛色舞地炫耀著。
“……噓!小聲點!‘玄甲衛’最近巡查得緊!城西‘聚義莊’那檔子事兒聽說了沒?就因為私下議論了幾句宮裡那位新納的妃子出身寒微,據說還是異族混血…好家夥!一夜之間,整個莊子雞犬不留!連莊子裡那條看門的老黃狗都被點了天燈!嘖嘖,那位至尊的耳目…可真是無處不在啊…”一個臉色蠟黃、眼神閃爍的中年人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對同桌的人神秘兮兮地說道。同桌幾人聞言,臉上瞬間褪儘血色,慌忙緊張地環顧四周,仿佛無形的利刃就懸在頭頂。
“宮裡那位”、“至尊”……這些詞彙如同微弱的電流,瞬間刺穿了明心道人疲憊的神經。他捧著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螺雲星係的危局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時刻灼燙著他的心。他需要的是一個名字,一個能號令這片浩瀚大陸、擁有扭轉乾坤之力的存在的名字!他強迫自己更專注地傾聽,過濾掉那些無用的喧囂,在雜亂的信息洪流中艱難地搜尋著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爬行。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體內傷勢在嘈雜汙濁的環境中隱隱加劇,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道基深處撕裂般的痛楚。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和疲憊徹底吞噬時,鄰桌幾個衣著相對光鮮、像是小有身份的散修或小家族子弟的談話聲,終於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要我說,如今這仙武大陸,規矩是嚴苛了些,但至少是真太平了!想想百年前那是什麼光景?群雄割據,魔道橫行,打個噴嚏都能崩出幾個山頭大王來!天天提心吊膽,朝不保夕!”一個留著山羊胡、手搖折扇的老者慢悠悠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張老說得在理!”旁邊一個麵皮白淨的年輕人接口道,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激動,“自打張至尊橫空出世,蕩平六合八荒,一統宇內,這才有了如今的局麵!甭管你是人是妖,是仙是魔,隻要在仙武大陸上,就得按張至尊定下的規矩來!這叫什麼?這就叫‘萬族共尊’!”
“張至尊?”一個一直沉默寡言、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沙啞地開口,語氣裡卻透著一股發自骨髓的敬畏,“嘿,那可是真龍降世!當年‘九幽魔主’夠凶吧?麾下億萬魔兵,氣焰滔天!結果呢?在‘天絕平原’,被張至尊單槍匹馬殺了個七進七出!最後連魔主那號稱不滅的‘九幽魔心’,都被張至尊親手掏出來,當眾捏成了齏粉!那場麵…嘖嘖,老子當時就在外圍觀戰,差點沒被那逸散的殺氣震死!”刀疤漢子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疤痕,仿佛那傷口至今仍在隱隱作痛。
山羊胡老者捋著胡須,點頭道:“是啊,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若無張誠君至尊當年以鐵血手腕掃平諸邪,奠定秩序根基,何來今日大陸之繁盛?你我小修,又豈能在此安穩飲酒論道?”
“張誠君!”
這三個字,如同九天之上驟然劈下的混沌神雷,帶著無可抗拒的煌煌天威,精準無比地轟擊在明心道人的神魂深處!刹那間,周遭所有的喧囂、身體的劇痛、彌漫的酒氣肉味……一切都被這名字蘊含的磅礴力量徹底抹去、消弭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