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張誠君從地底鑽出的姿勢,實在談不上瀟灑。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被頑童從泥坑裡戳出來的肥大蚯蚓,狼狽地拱破地表那層薄薄的浮土與碎石混合物,“噗”的一聲,半個身子探了出來。他劇烈地咳嗽著,肺葉火燒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帶出濃重的土腥氣,仿佛整個人剛從大地母親的腸胃裡艱難爬出。臉上、脖頸、頭發裡,無處不是黏膩的深棕色泥漿,正沿著臉頰的弧度緩慢下滑,在下巴尖凝聚,再“啪嗒”一聲滴落在同樣泥濘不堪的前襟上。雖然他的肉身強大,但這片大陸的土地特彆堅硬,一般的土遁術根本沒有辦法鑽行!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泥水在皮膚上拉出幾道滑稽的溝壑,視野這才稍微清晰了些。眼前這條街道,和他土遁潛入斯坦城時一樣,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不正常的死寂。午後的陽光本該暖洋洋地鋪滿青石板路,可此刻卻顯得有氣無力,慘白地照著空無一人的長街。兩側那些歪歪扭扭、用粗糙原木和灰黑色岩石胡亂搭建的簡陋棚屋,像一群沉默的乞丐,門窗大多殘破洞開,黑洞洞的,了無生氣。幾片枯葉被微弱的穿堂風卷著,在坑窪不平的路麵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成了這死寂裡唯一的活物。
“見鬼了…”張誠君低聲嘟囔,聲音乾澀沙啞。他掙紮著,手腳並用地把自己徹底從大地那濕冷粘稠的懷抱裡拔出來,泥漿從衣袍上嘩啦啦往下淌。他警惕地環顧四周,調動全部神念,如同無形的細密蛛網,瞬間覆蓋了方圓數百丈的每一個角落。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甚至沒有一隻老鼠跑過。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泥水滴落的聲音,這片區域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擦除”了生命痕跡。
異族呢?那些在斯坦城其他區域囂張跋扈、橫行無忌、長著犄角尾巴或覆滿鱗片的家夥們呢?難道這條街是它們集體劃定的“禁入區”?還是說,這裡藏著連它們都避之不及的恐怖玩意兒?張誠君心裡疑竇叢生,像一團亂麻越纏越緊。他彎腰,從濕漉漉的地上摳起一小塊帶著濕氣的泥土,指尖撚動,土塊散開。除了土腥味,似乎並無異常。他又小心翼翼地湊近旁邊一扇半塌的破木門,腐朽的木屑味鑽進鼻孔。沒有毒氣,沒有詛咒殘留的陰冷波動。
“真他娘的邪門!”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甩掉手上的泥。這詭異的空寂感,比麵對一群張牙舞爪的異族更讓他心裡發毛。光是在斯坦城這一座城裡打轉,像個沒頭蒼蠅,恐怕永遠也摸不清這潑天大禍的根子在哪裡!得走,必須走出去,去荒古大陸的其他地方,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哪怕是用命去拚,也得把這該死的“人族之禍”的真相刨出來!
念頭一定,張誠君不再有絲毫猶豫。他體內微光一閃,一股溫和的力量瞬間蒸乾了身上的泥漿,化作淡淡的白氣散開。緊接著,他身形一陣模糊,骨骼發出輕微的“劈啪”脆響,肌肉輪廓也隨之蠕動調整。眨眼間,那個渾身泥汙的人族修士消失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高大、覆滿深青色鱗片、額生一支螺旋短角的異族修士形象——這是他在斯坦城某個陰暗角落觀察良久才選定的“模板”,一個不太起眼、族群特征又足夠鮮明的“岩鱗族”戰士。
偽裝完成,張誠君深吸一口氣儘管這異族的鼻腔結構讓他感覺吸入的空氣都帶著點鐵鏽味),猛地一跺腳,地麵微微一震。整個人便如一顆出膛的炮彈,裹挾著呼嘯的風聲,直衝雲霄,朝著正西方向激射而去。高空凜冽的罡風狠狠抽打在他布滿鱗甲的臉上,發出“嗚嗚”的尖嘯。
大地在腳下飛速後退、延展。飛離斯坦城那片被詛咒般的貧瘠荒原後,下方的景象果然如預期般有了顯著的變化。東方那令人壓抑的、仿佛大地生了毒瘡的灰敗與枯黃漸漸被拋在身後。視野所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連綿起伏的、覆蓋著蒼翠植被的山巒。那綠色如此濃鬱,幾乎要滴淌下來,充滿了蓬勃的、近乎蠻橫的生命力。山間有銀亮的匹鏈蜿蜒穿梭,那是奔騰的河流,在陽光下反射著碎鑽般的光芒,水聲隆隆,即使在高空也隱約可聞。深穀之中,時常有濃鬱的白色水汽蒸騰而起,那是瀑布飛瀉激起的茫茫霧靄,如同大山的呼吸。
“總算有點人樣了…哦不,荒古樣了。”張誠君自嘲地咧了咧嘴岩鱗族那布滿細小獠牙的嘴做這個動作顯得有些猙獰),緊繃的心弦略微鬆弛了一絲。比起斯坦城周圍那鬼域般的景象,這裡至少看著順眼多了。
然而,這份順眼很快就被一種新的、更加沉重的陰霾所覆蓋。飛得越低,看得越清。這片生機盎然的土地上,真正的主人似乎並非那些繁茂的植物和自在的鳥獸。大地上,山道上,河流旁,如同辛勤搬運食物的蟻群般密集活動的,全是形態各異的異族!
他看到一隊隊覆滿棕色硬毛、形似巨猿的“裂地獸”,背負著如同小山丘般的礦石,在陡峭的山路上緩慢移動,沉重的腳步每一次落下都讓地麵微微顫抖,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它們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汗液在硬毛上凝成渾濁的水珠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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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蜿蜒的河道裡,一些皮膚滑膩、長著蹼掌和魚鰓的“澤沼族”,正驅使著一種類似巨型水蛭的恐怖生物,那水蛭的吸盤緊緊吸附在河底巨大的原木上,蠕動著肥碩的身軀,將原木艱難地拖向上遊某個建設中的龐大營地。水蛭分泌的黏液在陽光下閃著令人作嘔的油光。
他還看到一片被粗暴開墾出的廣闊平原上,數十個衣衫襤褸的人影在烈日下佝僂著身軀,如同枯槁的稻草。他們雙手緊握著粗笨的石鋤,一下又一下,機械地、麻木地砸向堅硬無比、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黑紋岩”。每一次石鋤落下,都隻能在岩石表麵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白點,反震之力卻讓那些枯瘦的手臂劇烈顫抖,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汗水早已流乾,在他們布滿塵土的臉上衝出灰黑色的溝壑。
而監工,是幾個身材異常高大、皮膚赤紅如烙鐵、手持燃燒著暗紅色火焰長鞭的“炎獄魔”。它們悠閒地踱著步,偶爾發出意義不明的、帶著硫磺味的低沉咆哮。其中一個魔似乎覺得某個角落的進度太慢,猛地一甩長鞭。
“啪——嗤啦!”
一聲刺耳的爆響,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鞭梢精準地抽在一個動作稍緩的老者背上。那老者連慘叫都隻發出一半,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撲倒在地,背上騰起一股青煙,一塊焦黑的皮肉翻卷開來。周圍的其他人身體劇烈地一顫,頭埋得更低,手上的動作卻瘋狂地加快了幾分,石鋤砸在岩石上的“叮當”聲瞬間密集如驟雨。
張誠君在高空看得目眥欲裂!一股狂暴的怒火直衝天靈蓋,幾乎要衝破他辛苦維持的異族偽裝!他的拳頭在鱗片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住那股立刻俯衝下去、將那幾個炎獄魔撕成碎片的衝動。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胸腔裡那顆屬於人族的心臟,卻在劇烈地抽搐、滴血。那鞭子,仿佛也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忍耐…張誠君,忍耐!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咬著牙,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低吼。他猛地拔高身形,加速向西,仿佛要逃離這煉獄般的景象,逃離那灼燒靈魂的鞭影。風聲在耳邊厲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哭泣。
飛掠不知多少萬裡,越過無數山川河流,當西墜的太陽將天際染成一片壯麗而悲愴的血紅時,大地的儘頭,一座龐然大物的輪廓終於清晰地撞入了張誠君的眼簾。
那是一座倚靠著一座插入雲霄的孤絕巨峰而建的雄城!其規模之宏大,遠超斯坦城十倍不止!高聳入雲的城牆,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厚重的青黑色,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如同一條蟄伏的太古巨蟒。牆體上布滿了巨大而奇異的浮雕——扭曲的星辰、咆哮的巨獸、揮舞著兵刃的異族神隻…每一筆刻痕都深達數尺,透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蠻荒原始的壓迫感。無數巨大的金屬尖刺如同巨獸的獠牙,密密麻麻地從城垛上探出,直指蒼穹,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一條寬闊得足以容納數十騎並行的巨大護城河,如同閃亮的玉帶,環繞著這座鋼鐵般的堡壘。河麵上,數座由不知名黑色金屬鑄造的吊橋高高懸起,橋身上同樣布滿了猙獰的尖刺和符文。城門是兩扇高達百丈、仿佛用整座山體開鑿出的金屬巨門,上麵蝕刻著繁複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紋路,中心位置赫然鑲嵌著一個巨大的、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異族圖騰——一隻三首六翼、爪握雷電的巨鳥,那火焰似乎並非凡物,在暮色中無聲地躍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城門上方,三個巨大的、用某種暗紅色金屬熔鑄而成的猙獰古字,如同三道流血的傷口,深深嵌入城樓那堅硬的青黑色巨石之中:
上清城!
一股磅礴、混亂、卻又秩序森嚴的龐大氣息,混合著無數異族駁雜的生命波動、金屬的冰冷、某種強大能量源的低沉嗡鳴,如同無形的海嘯,撲麵而來!張誠君心中凜然,這座城,絕非斯坦城那種混亂的邊陲之地可比。這裡是真正的異族核心區域,是龍潭虎穴!
他收斂起所有情緒,模仿著記憶中那個岩鱗族戰士的步態——微微昂著頭,帶著幾分粗野的傲慢,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似乎讓地麵微微一震雖然以他的修為,完全可以做到悄無聲息),朝著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城門走去。
城門口,守衛森嚴。兩隊盔甲鮮明、種族各異的衛兵如同雕塑般矗立,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每一個入城者。左側是身材魁梧、皮膚如同灰色花崗岩、手持巨型塔盾和長柄戰錘的“石像族”;右側則是身材相對纖細、覆著暗綠色甲殼、複眼閃爍著冰冷光芒、腰間挎著淬毒短刃的“刀螳族”。它們身上散發出的凶悍氣息,遠超斯坦城的雜牌軍。
張誠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但臉上覆蓋的鱗片完美地掩蓋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模仿著岩鱗族那種略顯粗重的呼吸方式,坦然迎向守衛審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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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身份!來處!目的!”一個石像族衛兵上前一步,巨大的塔盾“咚”的一聲頓在地上,聲音如同兩塊巨石碰撞,甕聲甕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它灰白色的眼珠毫無感情地鎖定張誠君。
張誠君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帶著砂石摩擦感的咕嚕聲岩鱗族的語言特色),同時右手握拳,重重捶擊了一下自己左胸覆蓋著鱗片的位置,發出“嘭”的一聲悶響,行了一個標準的岩鱗族戰士禮:“來自碎骨荒原的岩礫!奉部族之命,押送一批‘黑紋岩’去城西‘鍛火坊’交割!”他刻意將聲音壓得低沉沙啞,帶著荒原特有的風沙磨礪感。
“黑紋岩?”石像守衛灰白色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目光掃過張誠君空無一物的身後,帶著明顯的懷疑。
“在後麵!蠢笨的人奴推得慢!”張誠君不耐煩地低吼一聲,側身朝著來路方向胡亂一指,鱗片下的肌肉微微繃緊,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指尖悄然凝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土行靈力,一旦暴露,立刻遁地!他目前不想暴露,雖然他的戰力強大!
氣氛瞬間凝固。刀螳族衛兵那細長的手指無聲地搭在了腰間淬毒的短刃柄上,複眼的光芒閃爍不定。石像守衛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壓迫感十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城內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刺耳的鞭響!
“快點!卑賤的泥巴種!耽誤了吉達大人的晚宴,把你們統統丟去喂熔岩蜥蜴!”一個尖銳刻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響起。
隻見一隊十幾個衣衫比張誠君在平原所見更加襤褸、麵色枯槁如死人的人族,被幾條閃爍著電光的鎖鏈粗暴地串在一起,在幾個手持電光長鞭、穿著華麗皮甲、生著細長耳朵和尖鼻子的“灰精族”監工驅趕下,正步履蹣跚、踉踉蹌蹌地朝著城門這邊挪動。他們拉拽著幾輛堆滿新鮮奇異瓜果、還帶著露珠的巨大平板車。沉重的車輪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個老者腳下不穩,猛地向前撲倒,連帶撞倒了旁邊兩人,車上的瓜果滾落一地。
“廢物!”為首的灰精監工暴怒,手中的電鞭毫不猶豫地抽下!
“啪滋——!”
刺耳的電流爆鳴聲伴隨著淒厲的慘叫響起!老者和他身旁兩人身體劇烈抽搐,瞬間皮開肉綻,焦糊味彌漫開來。
城門口的守衛們,包括那個盤問張誠君的石像族,注意力瞬間被這小小的騷亂吸引了過去。石像守衛不耐煩地揮了揮巨大的石手,如同驅趕蒼蠅:“晦氣!又是這些肮臟的兩腳畜牲!趕緊滾進去!彆擋著路!”
它顯然失去了繼續盤查張誠君的興趣,注意力全在那隊倒黴的人族和罵罵咧咧的灰精監工身上。
張誠君心中冷笑一聲,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立刻邁開大步,目不斜視地混在入城的人流主要是異族)中,迅速通過了那如同巨獸獠牙般的巨大城門。他緊繃的神經,直到走進城門洞那深邃的陰影下,才微微鬆弛。
然而,城門洞裡的景象,卻讓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光線驟然變暗。冰冷的、混合著金屬鏽蝕和某種劣質油脂燃燒味道的空氣撲麵而來。兩側高大得令人窒息的城牆內壁,同樣布滿了巨大的浮雕,但題材卻更加血腥赤裸:異族戰士踐踏著人類的城池,鋒利的爪牙撕開人族戰士的胸膛,神隻般的身影高踞雲端,冷漠地俯視著下方人族如同螻蟻般被奴役、被屠戮的場景…這些浮雕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蠕動,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族群被徹底征服、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曆史。
壓抑!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形重壓,沉甸甸地籠罩在每一個進入此地的人心頭。張誠君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加快了腳步。
穿過漫長而壓抑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為喧囂鼎沸的聲浪淹沒!
上清城內部,與城外的森嚴和城門洞的壓抑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這裡簡直是一個混亂、畸形、光怪陸離到了極點的異族狂歡場!
街道極其寬闊,足以並行十輛巨獸拉拽的車輦。然而路麵卻肮臟不堪,混合著汙泥、不明生物的排泄物、腐爛的食物殘渣和各種顏色的粘稠液體,在無數腳掌的踩踏下發出“吧唧吧唧”的惡心聲響。空氣中彌漫著無數種氣味瘋狂打架:烤得半生不熟、帶著濃烈腥臊味的異獸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的焦糊氣;刺鼻的劣質香料味道;某種發酵過頭、帶著酸腐氣息的異族酒水味;還有掩蓋在這一切之下的、淡淡的血腥和汗臭。
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攤位和粗陋的棚屋。一個長著章魚般觸須頭顱的攤主,正在唾沫橫飛地叫賣著浸泡在渾濁液體裡、不斷蠕動的紫色軟體生物;旁邊一個渾身覆蓋著白色骨甲、如同直立蜥蜴的攤販,則用力敲打著砧板,上麵堆著血淋淋、還帶著鱗片和骨茬的鮮肉塊;更有甚者,一個巨大的鐵籠裡關著幾隻瑟瑟發抖、長著翅膀的小型精怪,被當作“活體裝飾”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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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聲震耳欲聾!不同種族的語言、嘶吼、咆哮、討價還價、爭吵謾罵……混合成一股巨大而無序的噪音洪流,瘋狂衝擊著耳膜。體型龐大的異族橫衝直撞,踩踏事件時有發生,引發一陣陣混亂的怒吼和尖叫。天空中,一些長著翅膀的異族低空掠過,投下快速移動的陰影,尖銳的鳴叫撕裂空氣。
張誠君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由瘋狂和原始欲望攪拌而成的巨大旋渦。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橫衝直撞的巨獸般的身影,忍受著各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和噪音的轟炸,艱難地在人流中穿行。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在形形色色的異族麵孔中急切地搜尋著。
同族!哪怕一個也好!
他穿過幾條更為狹窄、汙水橫流、堆滿垃圾的巷子,忍受著角落裡那些散發著惡臭、形態如同巨大鼻涕蟲的“清道夫”生物蠕動吞噬垃圾的黏膩聲響。終於,在一條相對僻靜、彌漫著一股劣質茶葉和陳年油脂混合氣味的小街拐角,他看到了!
一個小小的、用幾根歪斜木棍和破舊油氈布勉強搭起的茶棚。幾張缺胳膊少腿的矮凳。茶棚裡,坐著兩三個身影。雖然他們同樣穿著破爛的、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褂,頭發花白枯槁,臉上刻滿了風霜和麻木的溝壑,但那份屬於人族的輪廓和氣息,在張誠君眼中,如同漆黑夜幕中的孤燈般醒目!
尤其是坐在最裡麵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凳子上,背對著街道的一個佝僂背影。那老人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簽,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個小炭爐上熬煮的糖稀鍋裡攪動著。他動作緩慢而專注,手腕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轉動。隨著他手腕的抖動,琥珀色的糖稀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拉出細長晶瑩的絲線,靈巧無比地在一塊冰涼的石板上勾勒、纏繞。
張誠君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動瞬間衝上鼻尖。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邁步走了過去,高大的岩鱗族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擠進了小小的茶棚。
他的到來,如同巨石投入死水。茶棚裡那兩三個枯坐的老者身體明顯一僵,原本就低垂的頭顱埋得更深,幾乎要縮進肩膀裡,握著粗陶茶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空氣中彌漫的劣質茶沫的苦澀味,似乎瞬間變得更加濃鬱刺鼻。
張誠君徑直走到最裡麵,在那位正在專注熬糖畫的佝僂老者旁邊唯一空著的破凳子前停下。凳子矮小,與他此刻偽裝的高大岩鱗族身形極不協調。他故意重重地坐下,凳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模仿著岩鱗族那種粗嘎的嗓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口吻,對著那熬糖畫的老人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茶棚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喂,老東西!手藝不錯嘛!給大爺我畫個你們人族以前最威風的樣子來看看!”他故意將“人族”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濃濃的嘲弄意味。
熬糖畫的老人手腕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抖,一滴滾燙的糖稀險些滴落。他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被歲月風乾的老樹皮般的臉。渾濁的眼珠蒙著一層灰翳,仿佛已經看儘了世間所有的悲涼。他看向張誠君或者說,看向這個“岩鱗族”),眼神空洞,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認命。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威風?嗬…”一聲短促而蒼涼的嗤笑,帶著無儘的苦澀,“…那都是…老黃曆嘍…惹禍的根子…畫不得…畫不得喲…”他搖著頭,布滿老年斑的手卻依舊穩穩地控製著竹簽,糖稀流下的線條依舊平穩流暢,在石板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個輪廓——那是一個身披簡陋獸皮、手持粗糙石斧、仰天咆哮的原始人形。線條粗獷,姿態狂野,透著一股蠻荒時代的凶悍。
“哦?老黃曆?惹禍的根子?”張誠君心中一動,麵上卻露出岩鱗族標誌性的、帶著殘忍意味的獰笑,粗糙布滿鱗片的手指在粗糙的石板桌麵上不耐煩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悶響,“說來聽聽!大爺我今天心情好,想聽聽你們這些兩腳泥巴種當年是怎麼作死的!說得好了,這糖…”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剛成型的糖人,“…大爺我買了!”
“咳咳…”旁邊一個一直低頭佝僂著背、如同風乾核桃般的老者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肩膀聳動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他抬起渾濁的眼睛,飛快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瞥了那熬糖畫的老人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用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沙啞地勸阻:“老陳頭…彆…彆說了…禍從口出…咱…咱就熬點糖…混口吃的…彆惹事…”
被稱為老陳頭的熬堂老者,渾濁的目光掠過同伴那驚恐畏懼的臉,又掃過茶棚外街道上那些奇形怪狀、趾高氣揚走過的異族身影。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那麻木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一星極其微弱的、名為不甘的火花,掙紮著閃動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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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石板上那個凝固的、揮舞石斧的原始人糖畫,竹簽在滾燙的糖稀鍋裡緩慢地攪動著,琥珀色的糖漿拉出長長的、粘稠的絲線。他沒有再勸阻同伴,也沒有直接回應張誠君的挑釁,隻是用一種夢囈般、飄忽而蒼老的聲音,開始講述,仿佛在對著石板上的糖人低語,又仿佛在對著無儘流逝的歲月懺悔:
“威風…嘿…威風…”他乾癟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塵埃的悠遠,“那會兒…天柱還沒塌…地脈還滾燙…人族…可還不是泥巴種…”他手腕突然一抖,竹簽蘸起一大團滾燙的琥珀色糖稀,帶著一種近乎狂放的姿態,猛地甩落在冰涼的石板上!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