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這是“天時殿”自帶的晝夜交替，模擬外界天象，以助殿中人參悟時間之道。夜明珠的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柔和，將張誠君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那影子隨著光線的搖曳而微微晃動，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他重新坐回寶座，開始更細致的推演。
推演萬千可能
識海中，無數條時間線如樹枝般分叉展開。
每一條時間線都代表一種可能的發展，張誠君的神識在這些可能中穿梭，評估著每一種情況下的風險與收益。
在最理想的時間線裡，分身成功斬斷因果，潛入亂星海，趁噬道者不備接觸大道靈體。靈體感受到分身純粹的、無主的狀態，主動接納融合。融合過程持續九十九年，期間噬道者瘋狂攻擊，但被紫霄天宮和瑤光仙朝的援軍拖住——這正是他今日與兩大勢力達成協議的意義所在。最終融合完成，大道補全，功德降臨，他踏入永恒。
但在其他時間線裡，情況則危險得多。
有一條時間線顯示，分身在斬斷因果時出現意外，導致意識破碎，成為行屍走肉。
另一條時間線裡，分身成功潛入亂星海，卻被噬道者提前察覺，被圍攻至消散。
還有一條最可怕的時間線：分身與靈體融合過程中產生排斥，引發大道震蕩，整個玄黃宇宙開始崩潰，無數生靈湮滅，而他本人也因反噬而身死道消。
張誠君平靜地看著這些可能，神識如刀，將那些失敗率過高的分支一一斬斷。他不需要追求完美，隻需要找到那條最穩妥的路。
“紫霄天宮擅長陣法困敵，瑤光仙朝精於淨化侵蝕，兩者配合，足以拖住噬道者百年。”他分析著今日達成的協議細節，“但兩大勢力並非真心助我，他們也有自己的算計。”
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紫霄天宮的那位使者雖然表麵客氣，但言語間多次試探他對亂星海的了解程度。瑤光仙朝的女仙官則更直接，幾乎明示若成功修補大道，仙朝要分三成功德。
張誠君當時都應下了，爽快得讓兩位使者都有些意外。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張誠君根本不在意這些“代價”。一旦他踏入永恒境，這些承諾是否履行，全在他一念之間。更何況，功德降臨之時，誰分得多誰分得少，可不是口頭協議能決定的。
“互相算計罷了。”他輕笑著搖頭。
大殿角落的香爐中，“靜神香”已經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形成一個奇異的符文，然後緩緩消散。張誠君瞥了一眼，認出那是“緣起緣滅”的道紋——巧合，亦或是某種啟示？
他不再多想，繼續完善計劃。
斬因果的細節
斬斷因果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個精細至極的過程，如同在發絲上雕刻星辰，稍有不慎就會前功儘棄。
張誠君在識海中反複演練。
首先，他需要將第八分身的意識徹底獨立。這意味著要將自己賦予分身的“人格印記”完全抹除，讓分身從“張誠君的一部分”變成“一個全新的存在”。這個過程需要動用“忘情仙訣”，一種他自創的、能夠剝離情感與記憶的秘法。
但剝離之後，分身會變成白紙一張，沒有意識，沒有目的，這顯然不行。他需要一個方法，在抹除人格印記的同時，植入一個純粹的、單一的執念：“融合大道靈體，修補宇宙”。
為此，他準備了“初心咒”。這是一種作用於靈魂本源的咒法，能夠在意識最深處刻下一個不可磨滅的指令。一旦刻下，這個指令將成為分身存在的唯一意義，驅動它完成使命。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斬因果線。
張誠君內視己身，看到了那些連接著自己與第八分身的因果線。它們並非實體，而是法則的顯化，呈現出淡淡的金色，如同陽光下蛛絲般纖細卻堅韌。
這些線有粗有細，粗細代表了因果的強弱。最粗的那根是“創造之因”——因為張誠君創造了分身，所以有這根線。這根線必須最後斬斷，否則其他因果線斷裂時產生的震蕩會直接傷及分身本源。
他要從最細的線開始。
“情緒共鳴之線”，這是最細的一類。因為分身能感知本尊的情緒，所以有這條線。張誠君凝神靜氣，因果法則在指尖流轉，化作一柄無形之刃。他小心翼翼地貼近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然後——輕輕一劃。
線斷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但張誠君感覺到心中某處微微一空，仿佛失去了某種細微的聯係。與此同時，第八分身顫動了一下，它對本尊情緒的感知消失了。
一根，又一根。
“記憶共享之線”、“法力共鳴之線”、“命運交織之線”……張誠君如同最精巧的匠人，在靈魂的最細微處操作。每一根線的斷裂都需要極致的專注，因為任何失誤都可能導致因果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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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推演中流逝，大殿外的天色又由暗轉明。
當推演到第七十二根因果線時，張誠君停了下來。這根線比較特殊，是“時空同位之線”——因為本尊與分身存在於同一時空，所以產生了這根線。要斬斷它，需要先將分身送入時間亂流，讓它與本尊處於不同的時間流速中，然後再進行操作。
這一步的推演格外複雜，張誠君花了整整三個時辰才找到安全的方法。
終於，到了最後一根線：“創造之因”。
這是最粗、最堅韌的一根，也是將分身與張誠君綁定在一起的根源。一旦這根線斷裂，第八分身將徹底獨立，從此與張誠君再無關係——不是表麵上的無關，而是從法則層麵上的完全分離。
在推演中，張誠君看到自己動用全部因果法則，化作一柄橫貫時空的巨刃，對著那根金色光柱般的因果線狠狠斬下。
線斷了。
無聲的轟鳴在靈魂深處炸響，那是法則層麵的劇震。第八分身在這一刻光芒大盛，然後迅速黯淡，最終歸於平靜。它還是那個樣子，但已經不再是“張誠君的分身”，而是一個全新的、獨立的靈魂。
而張誠君的本尊，在因果線斷裂的瞬間，也感覺到了某種本質的缺失。那不是力量的流失，而是存在層麵的剝離，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永遠消失了。
但他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大局已定
推演完畢，張誠君緩緩睜開眼。
大殿中不知何時已經晨光熹微，第一縷陽光從東側的窗欞透入，在悟道玉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明珠自動黯淡下去，將光明讓給真正的太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方。
雲海在腳下翻滾，仙鶴成群飛過，更遠處，星辰在漸亮的天光中隱去身影。這是一個尋常的清晨，玄黃宇宙億萬生靈中的絕大多數，都不會知道有一場關乎整個宇宙未來的算計正在悄然展開。
但他們不需要知道。
張誠君想起自己初入仙道時的誓言：“願以此身護蒼生”。那時他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修士，這句話更多是少年意氣的豪言壯語。但隨著修為漸深，見識漸廣，他越來越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護蒼生，不是保護某一個具體的生命，而是保護生命得以存在的根基——這個宇宙，這條大道。
如今，他終於有了實現誓言的能力。
“算計……算計……”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複雜。
修仙之路走到他這個境界，早已明白一個道理：越是宏大的目標，越需要精密的算計。情感用事隻能逞一時之快，唯有冷靜謀劃才能成萬世之功。今日他算計大道，算計眾生，算計自身，看似冷酷，實則大愛。
因為若不如此，百萬年後大劫再臨，死的就不是一兩人，而是億萬萬生靈。
殿門被輕輕叩響。
“尊上，紫霄天宮的使者去而複返，說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交代。”門外傳來侍童恭敬的聲音。
張誠君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果然，那些老狐狸不會那麼輕易罷休。
“請他去偏殿等候，本座稍後便到。”
“是。”
侍童的腳步聲遠去。
張誠君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地。他的目光似乎穿透無儘空間，落在了亂星海深處那團殘缺的光影上。
“再等等，”他在心中默念，“很快，你就不會再孤單了。”
轉身，他向殿外走去，步伐沉穩而堅定。
算計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執行。這條路注定艱難，可能充滿變數，但他已經看到了終點的光——那道永恒的光。
大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一夜的沉思與推演鎖在其中。陽光完全升起，照亮了殿門上古老的匾額，那上麵四個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羽仙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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