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皇後看著溫以緹這樣,淺淺笑了下,就在白子即將觸到棋盤的刹那,她忽然停住望著僵持的棋局,“棋藝不錯,說明你心思夠細。”
趙皇後指尖一轉,本該絕殺的棋子輕飄飄落在邊角,“有時看似無用的閒子,實則在為大局埋線。”
溫以緹盯著那枚意外的黑子,開始思索起來,趙皇後也不催促而是靜靜地的等著。
而後突然,溫以緹眼前一亮,展開笑顏,眼底騰起銳利鋒芒:“娘娘既已布下迷陣,臣便索性將計就計。”
說著溫以緹指尖捏起白子,在棋盤上方劃過半道弧線,落子如流星墜地,看似突兀的一步,卻精準勾連起邊角殘子。
原本被壓製的白子驟然化作遊龍,反將黑子重重圍困。
棋盤上勝負已定,趙皇後望著逆轉的局勢,鳳目裡泛起微光。
她抬手輕撫棋盤,“好個將計就計!能在本宮的殺局裡另辟蹊徑,你這心思當真是滴水不漏。”
她忽然輕笑,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讚賞,“這滿盤棋子,倒成了你的嫁衣。不錯,不錯!”
溫以緹緊繃的脊背終於放鬆,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勝負,在她眼中卻映出趙皇後刻意留手的痕跡,看似輕描淡寫的落子,實則暗含殺機,若非對方有意收斂,自己怕是連這反敗為勝的機會都沒有。
但溫以緹很快振作精神,另辟蹊徑本就是她的長處,不該如此。
“多謝皇後娘娘手下留情。”溫以緹開口道。
趙皇後輕輕搖頭,抬手示意起身,溫以緹立即上前攙扶,觸到她依舊冰涼的指尖。
“本宮留不留手,自己心裡清楚。”趙皇後倚著她的手臂緩緩站起,眼中掃過滿盤棋局,“不過你的表現,倒讓本宮很是滿意,今後莫要讓本宮失望。”
溫以緹明白,趙皇後這盤局一是在試探她的應變,也二是暗含著提點。
溫以緹立即回道:“皇後娘娘今日的教誨,臣定當銘記於心。”
她話音未落,遠處已傳來隱隱約約的鐘鼓聲。
趙皇後側耳聽了片刻,神色平靜道:“陛下那邊快結束了,咱們動身吧。”
溫以緹隨著趙皇後朝著坤寧宮的朝拜殿處走去,厚重的朱漆宮門緩緩閉合,卻擋不住配殿的寒暄交談之聲。
正熙帝年事漸高,後宮妃嬪們也都霜染鬢角,便是貴妃在一眾宮眷中已算年輕的了。
曾與一開始陪著正熙帝的舊人,如今十不存一。
趙皇後歎了口氣,望著鎏金香爐飄起嫋嫋青煙,恍惚間竟與多年前的香霧重疊。
思緒正飄遠時,忽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範尚宮腳步匆匆走了進來,額角沁著薄汗,“皇後娘娘,出事了!”
趙皇後轉過頭,沉聲道:“出什麼事了?”
範尚宮立即回道“今日百官朝賀時,半數官員遞了病假折子。餘下強撐著的大員們,還未行完三跪九叩大禮,便接二連三地倒下了!”
趙皇後問道:“具體多少人?”
“四品以上大員足足十七位!”範尚宮聲音發顫,“就連內閣錢首輔都在朝賀時口吐白沫昏厥,連抬都抬不起來!五品以下的官員更是不計其數,此刻太和殿外亂作一團!”
她膝行半步,壓低聲音道:“這些突然病倒的大臣,皆是昨夜剛受過陛下福澤的。”
溫以緹聞言渾身一震,也就是說,這些出事的官員都是昨夜被正熙帝賜菜的!
趙皇後皺著眉,語氣則是篤定道:“陛下定是無礙的。”
哪怕趙皇後如今不能侍寢,但想除夕守歲與初一等重要之夜,正熙帝向來歇在趙皇後宮中的。
若正熙帝也出了事的話,那範尚宮此刻怕不是來報信,而是該催趙皇後即刻趕往太和殿了。
範尚宮聞言麵色一白,“是啊,臣也想不通,昨夜陛下親手賞賜的菜,都是驗毒時都毫無異常,陛下自己也嘗了幾口,為何單單那些受賞的大臣會出事?”
溫以緹則是在一旁緩緩開口道:“皇後娘娘,禦膳出宮後,從宮宴現場到大臣府邸,沿途經許多人手、查驗多次,若有人蓄意而為,大可在運送途中動手腳。”
溫以緹好歹一同協助後宮庶務,自然清楚禦膳賞賜的流程。
從禦膳房起鍋,到太監宮女層層傳遞,再經查驗出宮,每個環節都該滴水不漏。
可如今十幾位大臣在朝賀時轟然倒地,而那些毒菜,還都是從正熙帝手中遞出的!
寒意順著溫以緹脊椎爬上後頸,那豈不是代表,很有可能是衝著正熙帝來的!
溫以緹不敢再想,正熙帝差點出了事,雷霆之怒下,隻怕連一根錯漏的線頭都能扯出一眾人等,牽連頗廣!
這是溫以緹最擔心的,她怕身邊的人沾上此事。
溫以緹餘光瞥見範尚宮那張素日沉穩的臉此刻毫無血色。
對方與自己一樣,正被同一個念頭嚇住,範尚宮承擔的責任可比自己要大得多。
還有貴妃!
溫以緹眉頭緊皺,心臟怦怦直跳,想到了一個可能,該不會是衝著她們來的吧?
這場大禍一不小心便會像瘟疫般蔓延,將身邊所有牽連者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應著溫以緹的話,三人對視一眼、這個猜測雖未證實,但她們都已認定。
出了這麼大的事,恐怕正熙帝是沒有心思受後宮眾人朝拜的。
因此趙皇後便差著宮女開口道,“叫外頭候著的都散了,把今日之事如實相告,叮囑她們謹言慎行,莫要被人當了刀子使。”
宮女聞言一怔,旋即福身行禮,匆匆而去。
趙皇後此意、說是提醒,實則暗藏敲打,誰能保證,這場禍事背後沒有後宮之人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