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裝束雖勉強撐起體麵,卻處處透著困窘,分明是許久未曾添置新衣、精心打扮過了。
而溫以如眼下烏青深重,兩頰凹陷得能看見淡青色血管,蒼白如紙的肌膚下泛著病態的青灰。
曾經圓潤的下頜線如今鋒利如刀刻,脖頸處的鎖骨嶙峋突出,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雙往日靈動的杏眼,此刻蒙著層渾濁的霧氣,襦裙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隨風晃動時更顯單薄,哪還有半點溫家之女的貴氣,倒像是街邊被生活磋磨得失去生氣,連溫飽都勉強維持的尋常婦女。
溫以如也沒想到除去嫡母外,竟然二嫂嫂也在。
崔氏身披赤金翟紋霞帔端坐著,十二幅月華裙上的珍珠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每一顆都圓潤飽滿,折射出冷冽的光澤。錦陽鄉君身著團窠紋錦袍,金線繡就的雲紋在錦緞上流淌,頭上新打的點翠頭麵流光溢彩,那抹濃鬱的藍,仿佛將整片深海都凝固在了發間。
因著要進宮的緣故,二人都穿戴好了各自誥命、鄉君服飾。
相較之下,溫以如在這華貴的光暈裡顯得格格不入,黯淡的首飾更是毫無光彩,像是蒙塵的殘玉,更顯寒酸。
“母親,二弟妹.....”溫以如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不安。
見婆母沒有理會,錦陽鄉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語氣溫和:“四姐姐快坐。”
待她局促地落座,溫以如強裝鎮定,對著車外輕聲吩咐貼身丫鬟晨露去後車。
崔氏看著溫以如這副唯唯諾諾的模樣,終於按捺不住,冷哼一聲,聲音如同冰棱擲地:“如姐兒,你可知今日要去見誰?皇後娘娘跟前,就拿這身行頭丟人現眼?”
她麵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這文家,竟落魄到這般田地?連件體麵衣裳都置備不起!若真是缺衣少飾,你大可動用嫁妝,我自問從未虧待過你。六十四抬的嫁妝雖不及十裡紅妝的排場,可放眼整個京城,哪戶不是將這等規格留給最看重的嫡女?那些難道連一身能見人的衣裳都換不來?若是還不夠,派人知會家裡一聲不成?溫家難道還能眼睜睜看著你這般寒磣出去丟人?”
崔氏越說越氣,聲音拔高,震得車廂裡的鎏金掛飾都微微晃動。
韓媽媽見狀,急忙掀開簾子朝外張望。
隻見文家門外空空蕩蕩,不見半個文家主子的身影。
先前那小廝竟還懶洋洋地倚在廊柱上,蹺著二郎腿哼著小調,對馬車內的訓斥充耳不聞,連個眼皮都沒抬。
這副散漫模樣,直看得韓媽媽太陽穴突突直跳,胸中騰起一股無名火。
好個不知禮數的東西!
錦陽鄉君張了張嘴,看著崔氏鐵青的臉色,終究將圓場的話咽回肚裡,默默垂下眼睫。
錦陽鄉君對四姑子的處境早有耳聞,平日裡聽丈夫談及四姐姐在婆家的艱難,心中難免擔憂。
她心裡清楚,溫家前頭那幾個孩子,打小一同長大,年歲相差不多,朝夕相處間情誼自然深厚。比起還留在家中、尚年幼的弟弟妹妹,這份從小積攢的手足情分,更顯得親密無間。
可她深知,女子既已出嫁,娘家縱使有心相助,終究要靠她自己撐起局麵。
偏偏溫以如執拗地拒絕溫家援手,這副爛攤子著實讓人頭疼。
就連錦陽鄉君也忍不住暗自埋怨,好在這些煩心事沒擾了丈夫科舉備考,否則這筆賬隻怕沒那麼容易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