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午後日頭正烈,坤寧宮的宮人們腳步匆匆,將角落融了半的冰盆換作新取的寒冰,水珠順著盆沿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院中央搭著臨時的藥棚,太醫正撚著胡須盯藥童添柴,火候差一分都要斥上兩句。對麵民間請來的大夫卻不緊不慢,讓藥童用銀簪攪著砂鍋裡的藥汁,時不時低頭嗅聞藥氣,兩撥人各守一方,眼神偶有交彙,帶著幾分較量。
溫以緹剛踏進宮門,便被滿院蒸騰的藥香裹住,那香氣混著絲絲涼意,倒比往日添了幾分清透。
顯然是趙皇後身子大好,已能受得住這份寒涼了。
內室裡,趙皇後斜倚在羅漢床上,軟枕墊在腰後,神情瞧著有些倦怠。
見溫以緹掀簾進來,剛要屈身行禮,她便懶洋洋地抬了抬手,“免了,坐著吧。瞧你這滿頭汗的,行禮也是白費力氣。”
溫以緹聞言順勢直起身,臉上漾開一抹訕笑,順著趙皇後的意思在梨花椅上坐下,椅麵沾著冰盆散出的涼意,倒解了幾分暑氣。
趙皇後原是半眯著眼的,此刻才緩緩睜開,眼底還凝著幾分倦意。
許是溫以緹來了,她才強撐著提了些精神,這些天太醫、民間醫者輪著來,煎藥換藥沒斷過,她自己都被折騰得渾身乏透了。
“你那些醫書的事弄完了?怎麼有空來本宮這兒了?”趙皇後的聲音緩悠悠的,目光落在溫以緹身上時,帶著幾分熟稔的關切。
溫以緹抬眼打量,見趙皇後臉色已經有些紅潤,眼尾的倦意雖未散儘,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心裡先鬆快了些,笑道:“回皇後娘娘,醫書總算定稿了。想著是新成的東西,拿來給麻煩皇後娘娘審閱一番,順便解解悶。”
趙皇後聞言笑了,眼角的細紋彎成兩道淺弧:“本宮又不是懂醫的,哪看得懂這些?罷了,橫豎閒著也是閒著,拿來瞧瞧。”
溫以緹忙將帶來的錦盒呈上,打開時,兩本線裝書並排躺著,封皮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紙,題字的墨色濃淡相宜,透著幾分雅致。
趙皇後挑眉,指尖點了點書頁:“這倒是奇了,怎麼寫了兩本?”
“一本是先前編的《應急活法》,收錄些日常救急的方子,”溫以緹指尖劃過另一本書的封麵,“這本是在甘州時記的《疫中救民方略集》,都是些應對疫病的法子。想著索性一塊整理出來,或能讓外頭多些參照。”
趙皇後翻了兩頁,見裡頭字跡娟秀,連藥草圖譜都畫得栩栩如生,不由點頭:“這想法好。醫書本就是救人的東西,流傳出去是積德的事。”
她抬眼看向溫以緹,眼底帶著欣慰,“院裡的大夫們閒著也是閒著,要不要讓他們幫你參詳參詳?”
“勞娘娘掛心,倒是不必了。”溫以緹笑道,“這幾日尤院判和尤典藥私下裡幫著瞧過,字句都斟酌過,該是沒什麼疏漏了。”
“哦?尤家肯幫你?”趙皇後放下書卷,眉梢微挑。
她是知道那尤家的性子的,京中的行醫世家裡,數尤家最是避嫌,從不摻和宮中是非,此刻倒有些意外。
“不是尤家,是尤院判和尤典藥瞧著臣辛苦,以私交相幫。”溫以緹笑著解釋道。
趙皇後聞言笑出聲,肩頭微微顫動:“這老狐狸,他幫你,跟尤家點頭又有什麼兩樣?”
話音剛落,便見範女官領著宮女端著食盒進來,“多虧溫尚宮來了,“不然皇後娘娘這整日對著藥罐子,連個笑模樣都難得見呢。”
“你也彆忙了,坐下吧。”趙皇後擺手示意,目光轉向案上的醫書,“來瞧瞧咱們溫尚宮的大才之作。”
範女官謝了恩,挨著溫以緹坐下,指尖輕輕拂過書頁:“從前隻知溫尚宮的啟蒙書寫得好,竟不知醫書也寫得這般好。這才女之名,真是半點不虛。”
溫以緹剛要謙辭,卻見趙皇後已翻開《疫中救民方略》,指尖在某頁停頓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