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氣氛本就因宗氏醜聞緊繃如弦。曹閣老剛要出列陳詞,馮閣老似要開口,彭閣老與崔彥等官員亦紛紛前傾身子,神色間滿是欲言又止。
此時,正熙帝龍椅上的目光一掃,沉聲道打斷了所有人:“溫尚宮說的不錯。”
話音落,滿殿瞬間寂靜。“此事便交由大理寺、刑部和宗人府聯合查辦,都察院全程監管,屆時在順天府對外宣判。”
此言一出,眾臣皆驚。
誰也沒料到正熙帝竟真要將宗氏醜事擺到順天府公審。
要知道,此事關乎皇族顏麵,如今這般處置,無異於將蕭家的體麵當眾撕碎。
更何況,涉案的兩位宗氏之女,一人遭辱後自儘,另一人險些墜入下九流泥沼,皆是蕭家血脈至親。
眾人下意識地朝殿角望去,隻見溫以緹獨自懷抱著長匣,官服襯得她久病初愈的身形愈發單薄。
看來這溫尚宮,終究是還沒徹底失了聖心。
不等眾人細想,正熙帝已將目光落在溫以緹身上,語氣稍緩:“溫尚宮你久病多日,今日朝堂上許多事,許是還未曾知曉。你先前呈給朕的養濟院章程,朕已發至六部,與內閣擬定的章程、規製也都已走完,隻是這養濟院主官之位,至今仍空著。”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幾分探詢,“溫尚宮身為養濟院的創建者,對此可有想法?大可此刻說出來。”
溫以緹迎著正熙帝那深不見底的目光,眼尾先勾起一抹淺淡卻利落的笑意,揚聲回道:“陛下先前不是說,要將臣在甘州立下的功績,與這養濟院之事並論,許了臣來主持操辦嗎?”
她話音稍頓,聲音又提了幾分,帶著幾分不容錯辯的坦蕩:“莫非是臣哪裡做得不好,讓陛下動了另選他人的心思?”
眾臣一聽,皆是麵色驟變,連垂在身側的手都下意識攥緊。
這溫尚宮也太大膽了!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這般直白地向陛下“討要”差事,字字句句都帶著追問的意味,半分沒藏著掖著。
有人悄悄抬眼偷瞄龍椅上的帝王,見正熙帝神色難辨,心底更是捏了把汗。
這般不繞彎子的硬氣說辭,稍有不慎便會落得“恃功驕縱”的罪名,她就真不怕惹陛下動怒嗎?
馮閣老臉色瞬間沉了幾分,溫以緹這番話將他們早已備好說辭,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本想將溫以緹與養濟院徹底摘開,再順勢舉薦自己人,可誰料這丫頭竟這般不按常理出牌。
馮閣老目光飛快掃向身側的曹閣老,眼神裡滿是催促。
曹閣老心下會意,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急促:“陛下,這養濟院事關民生,需得選一位沉穩持重、深諳政務之人主持,方能不負陛下所托。溫尚宮雖為創始人,且在甘州有功。但自來朝堂規製裡,女官之責在於輔佐官員處理雜務,從無女官獨立主持一方差事的先例。
溫尚宮此前代理知州一職已違反祖製,養濟院布邊全國,終究是關乎民生的正經差事,需得有主官統管全局、協調大權。若讓女官擔此主職,一來不合祖製規矩,二來恐讓外朝非議陛下廢製用人,三來溫尚宮日後與各部官員議事,也難免因身份受限,徒增阻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臣並非質疑溫尚宮之才,隻是規矩不可破。不如選一位資深京官任養濟院主官,再請溫尚宮以輔官身份從旁協助,既用了她的章程與經驗,又不違逆祖製,如此才是穩妥之策,還請陛下三思!”
溫以緹聽得曹閣老非但沒有露怯,目光如炬地望向龍椅上的正熙帝,聲音清亮卻不失沉穩:“陛下,曹閣老說女官不可主職,臣鬥膽辯駁,祖製重規矩,更重量才錄用,臣過往履曆,便是最好的佐證。
昔年甘州災荒,臣任養濟院之職時,收容流民百姓,非但讓他們免於凍餓,更牽頭種植開坊織布,建起穩固商路,讓百姓能自食其力,那時候沒人說女官做不得此事。
後來臣往甘州,先整飭官田,改粗放耕作之法,引渠灌溉、選種育苗,讓甘州官田畝產翻番,名聲傳至周邊數州。再任甘州知州,掌一州民政,抵禦外敵、興學堂、整吏治、通商道,年終考績時,甘州流民歸鄉數、農稅繳收額,皆不遜於其他州府,甚至在安撫部族、穩定邊境上,做得更勝幾分。這些功績,陛下可曾忘?滿朝文武,又有誰能說,臣彼時做得還不如他們?”
溫以緹話音擲地有聲,目光掃過殿中麵露異色的官員,又轉向正熙帝,語氣添了幾分懇切:“如今養濟院章程是臣一字一句擬就,臣皆爛熟於心。若僅因女官身份,讓臣退居輔佐之位,主官不明細節,輕則延誤進程,重則讓章程淪為空文,辜負陛下興民生的初衷。”
說到此處,溫以緹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失傲骨,忽然抬手高舉手中那隻烏木長匣,匣身雕著細密雲紋,在殿中燭火下泛著溫潤光澤。
她朗聲道:“陛下,曹閣老既論身份、論規矩,那臣便以實物為證。此物,便是臣當不當得一政主官的最好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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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她指尖輕撥匣扣,“哢嗒”一聲輕響,長匣緩緩展開。
赫然見匣中躺著一把樸實無華的傘,傘麵是厚實的粗布,摸上去帶著布料的糙感,並非綾羅綢緞那般精致。傘骨是柔韌的竹條,竹節處還留著淡淡的天然紋路,卻透著一股經得住風雨的堅韌。
溫以緹小心翼翼如珍寶般雙手捧傘起身,手腕輕轉,傘骨“唰”地撐開,傘麵上的景象瞬間讓殿中眾人屏住了呼吸。
粗布傘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那些字跡有的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學寫字。有的大小不一,筆畫裡帶著莊稼人的憨厚。有的稍顯工整,卻也難掩倉促。
可每一個名字都寫得用力,墨痕滲入粗布纖維,仿佛能讓人看見無數百姓握著筆,一筆一畫寫下時的懇切與感激。
邊緣雖有些許磨損,卻絲毫不減其莊重。梅一提雙手捧傘起身,手腕輕轉,傘骨“唰”地撐開,傘麵上密密麻麻繡著的小字瞬間映入眼簾。
正是當年她離甘州時,百姓自發為她定製的萬民傘!
甘州的百姓們,今日,勞煩你們再幫我一次吧!
溫以緹望著傘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恍惚間似又看見甘州百姓圍在她身前,有人捧著新收的糧,有人遞上縫好的帕子,那些溫熱的笑臉與傘上的字跡漸漸重疊,眼底不自覺漫上幾分柔軟的回憶。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不少官員下意識前傾身子,眼底滿是驚愕。
“這是……萬民傘!”有官員低低驚呼出聲。
這把傘當年溫以緹回京述職時曾亮過一次,隻是時隔數年,許多人早已淡忘,如今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仍透著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