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皇後離開後,溫以緹並未顯出疲態,腦袋還算清亮,便命人傳了常芙、安公公與徐嬤嬤進來。
三人魚貫而入時,溫以緹便開門見山,將趙皇後允她出宮的原委緩緩道來,末了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三人:“此事已妥,你們願隨我一同離開嗎?”
話音未落,常芙已是眼睛發亮,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雀躍:“姐姐去哪,我便去哪!”她仰著臉,眼底盛著細碎的光,“太好了,姐姐終於能逃出這吃人的地方了。”
溫以緹昏迷的這一個月,常芙日日在心裡暗恨自己,沒能早一步察覺有人算計姐姐,竟讓她遭此重創,險些傷了根本。
也正因這份悔恨,她比誰都迫切地盼著溫以緹能早日逃離這後宮。
一旁的徐嬤嬤與安公公相視一眼,皆是沉默。
徐嬤嬤垂著眼,當年初得機會時,姐姐曾問過她願不願一同離開,那時她望著這深宮裡熟悉的亭台樓閣,想著自己年歲漸長,宮外家人早已疏遠,又從未有過嫁人生子的念頭,便搖了頭,選擇留了下來。
後來,她在後宮裡穩穩當著管事嬤嬤,手下有人聽用、差事打理得妥帖,日子過得也算順遂安穩。
而姐姐出宮後,先嫁人生子,後來做了教養嬤嬤,憑著一身本事被各官宦人家爭相邀請,過得十分體麵。
她不是沒偷偷羨慕過,卻也清楚自己如今的日子來得不易,說到底,不過是人各有命,各安其途罷了。
可自始至終跟在溫以緹身邊,日子早已悄然變了模樣,她雖是奴婢,卻因是“溫尚宮”的心腹,在這後宮裡誰不高看一眼?
連主子見了她,都要客客氣氣地喚一聲徐嬤嬤。
這般念想在心頭轉了一圈,徐嬤嬤終於抬眼,目光堅定地望向溫以緹,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大人若不嫌棄,奴婢這輩子,便跟定您了。”
從前她怕出宮後無依無靠,可這些年溫以緹待她的好,早已刻進了骨子裡。她早已明白,唯有守在溫以緹提身邊,才是她最好的歸宿,更何況,她實在放心不下這位看似沉穩、實則總把心事藏在心底的主子。
溫以緹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安公公。
常芙與徐嬤嬤也齊齊看過去,屋內的氣氛一時靜了下來。
安公公像是被這目光燙到一般,猛地回過神,臉上閃過幾分局促,隨即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卻有些發顫:“大人,您不必管奴才了……奴才是內監,這輩子,終究是離不開這後宮的。”
話音落時,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語氣裡滿是懇切,“奴才隻願大人往後一生順遂安樂,奴才留在後宮,日日為大人祈福。日後大人若有需用,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絕無二話。”
“你這榆木腦袋!”常芙見他這般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硬生生提了起來,眉頭擰成一團,“你是不是傻?姐姐既開口問你,自然是有能耐帶你出宮!這宮裡待著有什麼好?處處是規矩,時時要提心吊膽,難道不比跟我們一塊出去自在?”
溫以緹走上前,輕輕按住常芙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蹲下身,目光與仍低著頭的安公公齊平,語氣格外認真:“我且問你,當真不願跟我們走?”
安公公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低聲道:“奴才……奴才不想成為大人的負擔。在這宮裡,像奴才這樣的人隨處可見,可出了宮,一個太監跟在大人身邊,豈不是平白丟了大人的臉麵?
況且……況且奴才這條賤命,不值得大人特意去求人情,倒不如把機會留給更有用的人。”
他話說得輕,卻像一塊小石子投進溫以緹的裡。她常暗自慶幸自己命好,身邊圍攏著的,全是真心實意待她的人。
溫以緹望著他垂落的發頂,眼底的笑意愈發柔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得極緩:“安公公,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引領我入宮,心思純粹,不懂後宮裡的彎彎繞繞,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心裡話,這份坦誠,我一直記著,也承你的情。”
“後來我考中女官,再與你相見,你被那幾個年長的太監按在地上,領口扯得歪斜,臉上還帶著巴掌印。”
她頓了頓,“從那時起,我便覺得,咱們兩個的確有幾分緣分。所以我毫不猶豫找管事太監,把你要到了身邊。”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撞進安公公泛紅的眼底,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如今我再問你,讓你留在我身邊,我從不覺得是浪費人情,更不覺得丟人,你心思細,待我誠,這就夠了。這樣的你,可願再跟我走?”
安公公猛地抬頭,眼眶早已紅得像浸了血的胭脂。
他這般年歲的人,早該學會藏起所有情緒,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嘴唇抿得緊緊的,眼淚卻偏不聽話,一顆接一顆砸在衣襟上,暈開點點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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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溫以緹再開口,他“撲通”一聲重又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冰涼的金磚上,一下,兩下,三下,聲響沉悶,額角很快滲出血絲。
“奴才願意!奴才自然願意!”他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淚水混著額角的血珠往下淌,“大人就是奴才的再生父母!這些年若不是您護著,奴才早不知死在哪個角落裡了……奴才舍不得大人,更放心不下您往後宮外的日子。若大人還肯用奴才,奴才這一輩子,定當鞍前馬後,細心伺候,絕不讓您受半分委屈!”
這番肺腑之言落進耳裡,徐嬤嬤悄悄彆過臉,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方才還清明的眼底,此刻已蒙上一層水汽。
像他們這樣在宮裡為奴為婢的,所求的從來不是錦衣玉食,不過是一個能真心待自己的主子。
這後宮深似海,多少人熬到白頭,也未必能得一個“善終”,又有幾個能像這樣,跟著主子跳出牢籠,尋一條生路?
常芙見狀,連忙上前,將安公公拉了起來,伸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和血,語氣裡帶著點嗔怪,眼底卻滿是軟和:“好啦好啦,彆哭了,多大的人了。咱們能出宮可是喜事,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
“往後咱們三個還有綠豆,跟著姐姐,在宮外自個的宅子裡,再叫上晴姐姐、香巧、蘇青她們,春天種些花,冬天圍爐烤紅薯,有錢又有權,再也不怕誰突然算計咱們了,可比在這宮裡舒坦多了!”
常芙口中的場景,像浸了暖意的畫卷般,一幅幅在幾人腦海裡鋪開,暖得人心尖發顫。
那分明是他們藏在心底,盼了許久的日子。此刻屋內靜悄悄的,暖意卻漫過每個人的心頭,連帶著往後的日子,都生出了真切的奔頭。
溫以緹看著幾人眼底的光,笑著打趣:“那是自然,到時候啊,還得風風光光把咱們阿芙嫁出去。我瞧著小勇,早在外頭苦著臉等不及了。”
徐嬤嬤也跟著笑,眼角的細紋裡都盛著暖意。
常芙一聽,當即拉下臉,跺腳道:“哎呀不成!我才不嫁人呢,嫁了人,就不能天天跟姐姐待在一塊兒了。”
她說得格外認真,眉頭蹙著,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溫以緹心裡微微一緊,連忙拉過她的手,柔聲道:“胡說什麼,到時候咱們在一塊兒買兩座相近的宅子,就像從前溫家跟常家那樣。還能像小時候似的,天天往我跟前湊,有什麼不一樣?”
常芙愣了愣,兒時黏在溫以緹身後跑、追著要糖吃的模樣,忽然清晰地冒了出來。
她眼裡的失落慢慢散了,又浮起期待的光。可不知想起了什麼,臉頰忽然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低下頭,小聲嘟囔:“這樣……這樣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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