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緹經手的頭兩樁案子,審結得乾淨利落,當庭便叫人心服口服。
堂下百姓聽判,末了皆點頭稱是,連簷下駐足的差役都暗自歎服。
唯有列坐兩側的官員們,麵上不動聲色,眼底卻藏著幾分複雜。
這丫頭太懂審時度勢,更會借勢而為,陛下今日親臨,當眾敲定她協管天下女子之權,於溫以緹而言,就是賺大發了
要知道,養濟寺有這權與沒這權,簡直是雲泥之彆。
從前它不過是個不起眼的衙門,如今得了這道協管天下女子之權的聖諭,便是四品、三品衙門堆裡,也得算個有分量的,再無人敢輕慢。
溫以緹目光掃過堂下,朝順天府尹微微頷首,示意他可有補充。
那他卻忙不迭搖了搖頭,連半句異議也不敢提。陛下都頷首認可了,他又豈敢說半個“不”字?
此刻他才算徹底明白,今日自己不過是個撐場麵的擺件,好在方才溫以緹給足了他顏麵,加上說的那些話,讓他也很有感觸,心裡那點憋屈倒也散了大半,竟也甘心當個“擺設”,安安靜靜在一旁。
見無人有異議,溫以緹指尖在案上頓了頓,悄然吐了口濁氣。連續審結兩起案子,本就未完全恢複的身子早已泛起倦意,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薄汗。
可她此刻絕不能泄半分力氣,遂抬手按了按眉心,勻了勻呼吸,清越的聲音再次響徹大堂:“傳第三起案件當事之人!”
說著,她親手接過遞來的卷宗,眸色沉了沉。
這案子非同小可,牽扯著威遠侯府與昭安伯爵府兩大勳爵之家,關鍵人物更是位一品誥命夫人。
不多時,堂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瞬間壓淡了大堂內殘留的幾分喧囂。
率先踏入門檻的是那位老夫人,依舊身著那一品誥命服,金線在領口袖緣流轉,襯得她身形雖顯清瘦,卻自有一股不容輕撼的氣派。
她未讓任何人攙扶,枯瘦卻有力的手指微微攥著衣擺,每一步都穩如磐石,目光平視前方,不見半分顫巍。
而她身後兩側,威遠侯夫婦與昭安伯夫婦依次隨行,可不知為何,這四人簇擁著中央的老夫人,反倒襯得她身影愈發孤直。明明立在眾人中間,卻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透著幾分難掩的落寞。
待行至堂中,幾人紛紛斂衽躬身,對著上首的正熙帝與趙皇後行禮,動作整齊。
正熙帝目光淡淡掃過。隻抬手擺了擺,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威嚴:“平身吧。”
溫以緹轉頭便對常芙說道:“快取把椅子來給老夫人。”
她是一品誥命,即便在公堂之上,也該有這份尊榮。”
常芙應聲正要去取,老夫人卻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沒什麼起伏:“不必了,溫大人。老身站著,不妨事。”
她說著,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隻是鬢邊的白發愈發顯眼
上首的正熙帝與趙皇後看著她,眼神裡多了許多複雜。
論年紀,老夫人比他們還要小上許多歲,甚至是小輩,本該是承享天倫的年紀,可此刻站在殿中,她眉宇間的疲憊與蒼老,竟與他們相差無幾,倒像是曆經了同等風霜的同齡人。
誰都看得出來,這般顯老的模樣,是常年在苦水裡熬出來的
若非日子過得太過不順遂,又怎會讓歲月在身上刻下這麼深的痕跡?
待眾人站定,溫以緹展開卷宗,緩緩開口:“本案原告昭安府一品誥命老夫人,訴被告昭安伯夫婦不孝苛待,求陛下準許其與昭安伯府和離,並徹查昭安伯府治家不嚴之過。”
“老夫人本是威遠侯府嫡女,當年為家族所嫁昭安府,夫君早逝、嫡子夭折,無奈擁立庶子承襲爵位,卻未想自此受儘苛待…具體有冬日無暖爐,夏日少冰鑒…日常用度竟不如府中管事嬤嬤…”
“一派胡言!”溫以緹話音未落,昭安伯夫人便尖聲打斷,語氣滿是委屈,“陛下、皇後娘娘明察!臣妾和畢爺對母親向來恭敬,晨昏定省從未間斷,吃食物件哪樣不是先緊著母親院裡送?定是母親年紀大了記混了,或是有人在旁挑唆,才讓母親生出這般誤會!”
昭安伯亦連忙附和道:“陛下!母親所言絕非實情!府中賬目可查,每月給母親院中的用度比臣夫婦院裡還多三成,何來苛待之說?溫寺卿單憑母親一麵之詞便定臣的罪,未免太過武斷!”
堂下官員中有人微微點頭,私語之聲漸起。
“從古至今,勳爵世家裡頭,就沒聽過有誥命夫人要和離的先例!”
“便是尋常官宦之家,偶有和離之事,也多是悄悄處置,哪會這般鬨上公堂?老夫人這般行事,簡直是壞了規矩,怕不是真的老糊塗了!”
溫以緹卻麵色未變,隻抬手示意禁聲,目光銳利地看向昭安伯夫婦:“昭安伯說賬目可查?那便請大人解釋,為何老夫人院中的三成用度,到了冬日卻連窗紙都漏風,需得老夫人自己用棉絮堵縫?為何夏日的冰鎮酸梅湯,次次送到時都成了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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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安伯夫婦臉色一白,昭安伯辯解:“都是胡言亂語,就算府中下人手腳怠慢,或是有刁奴私吞用度,也絕不會有此事,陛下,臣日後定嚴加管教!”
“非本意?”溫以緹冷笑一聲,轉向堂外朗聲道,“傳證人上堂!”
不多時,一男一女走入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