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直起身，眼前光影流轉，已然回到了那片廢墟之上，青銅巨門之前。身後的光之門戶正在急速縮小、消散。那扇飽經滄桑的巨門，在完成最後的使命後，龍紋迅速黯淡，龐大的門體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終，在一陣無聲的崩解中，化為漫天光塵，徹底湮滅在虛空裡。
連同那半塌的祭壇、暗金色的廣場，乃至更遠處那些殘存的廢墟景象，都開始加速風化、消散，仿佛這片被封印的時空碎片，終於耗儘了最後的力量，即將徹底歸於虛無。
韓東獨立於這正在崩潰的遺跡中心，玄衣拂動，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卻又淵深如海。眉心處，那點熾金烙印光芒溫潤，再無絲毫躁動，已然成為他道基的一部分。
他獲得了無上力量，破境大羅，進階真龍不滅體，但也清楚地感知到，冥冥之中，某些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視線，或許已因這傳承的完成與消散，而悄然投注過來。
前路，已截然不同。
最後一絲龍神殿的虛影，如同被無形橡皮擦拭的墨跡，在韓東身後徹底歸於虛無。殘留的，隻有空曠到令人心悸的絕對黑暗，以及他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斂、令周遭空間都在微微戰栗的磅礴氣息。大羅道果在元神深處緩緩旋轉，與四肢百骸中奔湧的真龍不滅之力共鳴，每一次心跳，都似有混沌雷音在血脈深處回蕩。
他一步踏出那片孕育與湮滅的邊界。
外界的光，慘白而駁雜，迎麵潑來。與之同時潑來的，還有無數道幾乎凝成實質、滾燙粘稠的視線。貪婪、驚疑、忌憚、殺意……像是無數沾滿汙穢的觸手，試圖扒開他的護體神光，窺探那傳說中的龍族遺澤。
“東哥！”兩道倩影，如乳燕投林，瞬息飄到了他的身邊，正是步飛煙與朱九真。
雲霞宗的弟子在後麵緊緊跟隨，每個人的眼神，都難掩激動之色。
“我就知道你會平安歸來。”步飛煙嫣然一笑。
“我也是。”朱九真同樣莞爾。
她們不太在意韓東能不能獲得龍族傳承，得到龍族寶藏，隻要他平安便萬事皆休。
“我成功了。”韓東微微一笑。
“嗯。這個我早就預料到了，你可是氣運之子啊。”步飛煙唇邊的笑容更深了。
“龍神殿，就是為東哥你準備的。”朱九真發自內心地替韓東高興。
“不過，你要小心這些人，他們……不安好心。”步飛煙向對麵努了努嘴。
“一群炮灰而已，既然要自尋死路，我就成全他們。”
目光所及，人影幢幢，法寶浮沉，靈壓交織成一張混亂而危險的大網。而在那網的最前方，兩道氣息最為晦澀深沉的身影，如同礁石般矗立。
正是朱夫子和鄭陽。
韓東的腳步沒有停頓，甚至目光都沒有在他們身上過多停留，隻是平靜地望向遠處變幻的天光。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陣仗，不過是路邊的幾粒微塵。
這無視，比任何挑釁都更刺痛神經。
“韓仙友，”朱夫子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平緩，卻巧妙地蓋過了場中所有的嘈雜，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龍族傳承，乾係重大，乃上古禁忌之力，有傷天和。此等力量現世，恐非蒼生之福。仙友年紀尚輕，道心或未堅，驟然承此重負，易被龍性侵蝕，墮入魔道，為禍四方。不若……”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周圍無數豎起的耳朵，語氣更添幾分悲憫與誠懇：“不若隨老夫前往仙庭，覲見仙帝。仙帝胸懷寰宇，德被蒼生，必能助道友妥善化解傳承戾氣，導歸正途。龍族遺澤，亦可由仙庭暫為保管，待查明無害，再議歸屬。如此，既全了道友性命修為，亦免了天下蒼生一場浩劫。豈非兩全其美？”
話語落下，場中一片寂靜。許多修士麵露思索，甚至隱隱點頭。仙帝的威名，仙庭的大義，朱夫子那身看似破舊卻代表“學問”與“秩序”的儒衫，都帶著一種天然的、令人難以抗拒的“政治正確性”。
“嗬嗬，朱夫子還是這般滿口仁義。”鄭陽冷笑一聲，掌古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殺氣如有實質，割裂空氣，“何必說得如此迂回？韓東，你私入禁地，竊取龍族重寶，已是死罪！速將龍族傳承與寶藏儘數交出，或可留你一縷殘魂轉世。否則，”他眼中凶光畢露，“今日此地，便是你形神俱滅之所！”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以大義裹挾，一個以死亡威脅。
短暫的寂靜被徹底打破。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朱夫子說得在理啊，龍族凶戾，傳承豈是易於？”
“仙庭出麵接管，最為妥當！”
“看來仙帝陛下對此事極為重視……”
“我們在此守候多日，豈能空手而回？那龍族寶藏……”
“憑他一人，難道真能對抗我等聯手？仙庭已定其罪，正是機會！”
貪婪的火苗，在“大義”與“強權”的扇風下，迅速演變成燎原的野火。來自不同勢力，彼此間或許還有仇怨的修士們，眼神在瞬間交彙，達成了肮臟的默契。一道道靈光升起，法寶祭出，陣旗飛舞，雜亂卻龐大的氣機開始鎖定場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韓東終於將目光收回，緩緩掃過那一張張被欲望和恐懼扭曲的麵孔。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憤怒，沒有譏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朱夫子和鄭陽一開口，韓東便明白了。
這倆貨就是仙帝派來的刺客，他們一直隱忍，此刻終於等到了他們認為的，最好的時機。
既能取他性命，又可將龍族的寶藏收入囊中。可謂兩全其美。
“說完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喧囂，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感，“道理，你們占儘。力量，你們覺得優勢在握。”
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舒張，仿佛要握住什麼無形之物。
“那麼，來拿。”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天穹之上，風雲驟卷，那自從龍神殿湮滅後便顯得格外高遠慘白的天空，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不是烏雲彙聚，而是某種更深沉、更不祥的東西在彌漫。
緊接著，一點暗紅，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極高的天際。
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眨眼間，漫天都是！
那不是雨，是血。粘稠、猩紅、散發著淡淡鐵鏽與法則湮滅氣息的血滴，自虛無中滲出，飄搖而落。
血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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