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久保桃那座「布奇的夢幻城堡」所帶來的輝煌衝擊,仍在「月天之間」的每一個角落震蕩回響。鏡麵托盤上殘留的糖霜碎屑與莓果汁液,如同夢幻王國隕落後的星塵,訴說著方才那場味覺與視覺的極致狂歡。評審席上,五人尚未完全從那份華麗的震撼中平複——莎拉眼角的淚痕未乾,讓·巴蒂斯特的手指仍在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某種複雜的節奏,馬裡奧臉上還掛著亢奮的紅暈,林清玄大師的呼吸比往常略深,而薙切仙左衛門總帥那綻裂的衣襟,更是如同一麵無聲的勝利旌旗。
大屏幕上,那被再次大幅拉開的分數差距,冰冷而殘酷地昭示著一個仿佛不可逆轉的現實:夢幻的浪潮,似乎已吞噬了通往勝利的所有路徑。
極星寮的料理台,此刻如同風暴眼中唯一寂靜的孤島。外界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與驚歎,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向婷婷背脊挺直如鬆,目光沉靜地落在自己前方,那裡擺放著他們尚未揭曉的、承載著最終希望的食材與器皿。一色慧站在她身旁半步之後,臉上那抹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此刻淡去了些許,沉澱為一種深海般的寧靜與專注。他輕輕將手從向婷婷肩上收回,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傳遞信念的溫度。
“到我們了。”一色慧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清晰的波紋,“用我們的方式,為這場‘東風’,寫下終章。”
他沒有去看那懸殊的分數,也沒有看向那座夢幻城堡的殘骸。他的目光,落在了操作台正中,那一罐密封嚴謹、色澤深綠如盛夏碧潭的粉體——京都宇治抹茶。這不是普通的抹茶,是經過嚴格“茶簸”工序篩選出的最頂級“天授”級彆,每一克都蘊含著碾茶匠人畢生的技藝與嵐山薄霧、保津川水汽的精華。
一色慧的製作,與茜久保桃那充滿幻想即興的“創造生命”截然不同,也與向婷婷之前精準如手術的“清醒針刺”有所區彆。他的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進行一場沉默而莊嚴的儀式,一場以抹茶為魂、以法式經典結構為骨的東方建築奠基禮。
他首先處理的,是歌劇蛋糕的基底——杏仁海綿蛋糕jonde)。但配方已然調整。他篩入低筋麵粉與極其細膩的杏仁粉,隨後,將數枚蛋黃與部分砂糖打發至顏色泛白、質地濃稠如緞。另一側,蛋白與剩餘砂糖被打發至堅挺而有光澤的硬性發泡。關鍵在於抹茶粉的融入。他並非簡單拌入,而是取出一小部分蛋黃糊,與過篩三遍的頂級抹茶粉先用少許溫水調製成極其順滑、毫無顆粒的“抹茶醬”。這醬料顏色鮮翠欲滴,散發出清雅而深邃的茶香。他將這翠綠的醬料緩緩拌回大部分蛋黃糊中,動作輕柔如撫平春水漣漪,直至顏色均勻,成為散發著抹茶清香的翠綠蛋黃糊。
接下來,是蛋白霜與粉類的交替拌入。一色慧的手勢穩定而富有韻律,橡皮刮刀以精準的角度切入、翻拌、收起,最大限度地保留空氣感,確保最終麵糊輕盈而富有彈性。翠綠的麵糊被倒入墊好烘焙紙的方形烤盤,抹平,送入預熱精準的烤箱。eaubeurre)的製作。這是歌劇蛋糕的靈魂之一。他在小鍋中加熱砂糖與水至特定溫度,製成糖漿。同時,將蛋黃持續打發至蓬鬆發白。當糖漿達到完美狀態時,他將其以細流狀緩緩衝入持續打發的蛋黃中,邊衝邊高速攪打,製成質地光滑、溫度穩定的炸彈麵糊pateabe)。然後,他將軟化至恰好的無鹽黃油分次加入,攪打至完全融合,質地輕盈蓬鬆如羽。最後,同樣是取部分奶油霜,與新鮮調製的、更濃一些的抹茶醬充分融合,再倒回整體中攪拌均勻。最終得到的抹茶奶油霜,呈現出一種柔和雅致的苔綠色,光澤溫潤,散發著黃油醇香與抹茶清冽交織的複合香氣。
緊接著是抹茶甘納許ganache)。他煮沸奶油,離火,倒入切碎的優質白巧克力中,靜置片刻讓其融化,然後輕輕攪拌至順滑。同樣的,加入精心調製的抹茶醬。白巧克力甘納許原本的甜膩,被抹茶的微苦與深邃完美中和,變得醇厚而富有層次,顏色是更沉穩一些的墨綠色。
此時,杏仁海綿蛋糕已然烤好出爐。翠綠色的蛋糕體蓬鬆柔軟,散發著杏仁與抹茶融合的溫暖香氣。一色慧將其仔細修邊,分切成完全相等的三層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經過卡尺測量,確保絕對一致。
組裝,開始了。這過程本身就如同一場靜默的修行。一色慧在工作台上鋪好新的烘焙紙,放上第一層海綿蛋糕片。他用毛刷,極其均勻地在上層刷上一層薄薄的、用抹茶利口酒與糖漿調製的酒糖液,濕潤蛋糕的同時增添風味層次。然後,用抹刀將一層苔綠色的抹茶奶油霜均勻地塗抹其上,厚度精確到毫米。蓋上第二層蛋糕片,重複刷酒糖液,然後這次,塗抹上那墨綠色的抹茶甘納許。甘納許層比奶油霜層略薄,但質地更密實,風味更集中。最後蓋上第三層蛋糕片,刷酒糖液,再塗抹上最後一層抹茶奶油霜作為頂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此刻,一個綠意盎然、層次分明的長方體雛形已經出現。但它還需要最後的淬煉。一色慧將其小心地移入冷藏庫,進行至少兩小時的徹底定型,讓所有層次的風味相互滲透、融合,結構變得穩定堅實。
定型的最後時段,他製作了頂層的抹茶鏡麵淋麵ga?ageirror)。這是賦予歌劇蛋糕完美光澤與口感的關鍵。他將水、砂糖、葡萄糖漿煮沸,加入泡軟的吉利丁,然後離火,稍涼後,與大量的、最新鮮調製的濃抹茶醬混合,過篩,得到一杯光澤如翡翠琉璃、流動性極佳的翠色鏡麵醬。
時間到。一色慧取出已經完全定型的蛋糕體。它方正、挺拔,側麵裸露出的層次清晰無比:翠綠的海綿蛋糕、苔綠的奶油霜、墨綠的甘納許,如同被歲月壓縮的、不同深淺的森林地層。他將蛋糕放在晾網上,下方墊著烤盤。然後,手持裝著翠色鏡麵醬的量杯,從蛋糕正中心開始,緩緩地、均勻地傾倒下那流動的翡翠。
奇跡發生了。鏡麵醬如同一襲最華美的翠色綢緞,順從地包裹住蛋糕的每一寸表麵,自上而下流淌,覆蓋所有棱角,最終在底部形成完美的滴落弧線。片刻之後,鏡麵凝固,整個蛋糕仿佛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被完美切割的翡翠,通體散發著溫潤內斂卻又奪人心魄的幽綠光澤,表麵平滑如鏡,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的燈光與人們屏息的臉龐。
最後一步,裝飾與完成。一色慧沒有使用任何繁複的糖塑或鮮果。他用加熱過的專業長刀,以絕對穩定的手法,將這塊“翡翠”切割成大小完全相同的長方形小塊。每一刀的落下都乾淨利落,截麵光滑,清晰地展示出內部那七層分明而和諧的綠色層次。他將每一小塊蛋糕,放置在純黑色的方形石板碟中央。然後,隻在蛋糕旁邊,用極細的裱花袋,以金色的可食用顏料,勾勒出一個簡約的、代表“歌劇”麵具的抽象線條,再於線旁點綴兩粒微型的、裹著金粉的糖漬銀蓮花瓣。黑石襯翠玉,金線點玄奧,再無多餘。
他端起第一份,與向婷婷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是無需言說的托付與絕對的信念。向婷婷微微頷首。
一色慧轉向評審席,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千帆過儘後的篤定:“請諸位品嘗,極星寮的甜點——「抹茶歌劇蛋糕」。”
當這方翠色“玉碑”被呈上時,預料之中的嘩然並未立刻出現。觀眾們似乎被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場”所懾。
與“夢幻城堡”那撲麵而來的、爆炸性的華麗與甜美誘惑不同,眼前的甜點散發出一種內斂的、靜謐的、甚至帶有宗教儀式感的莊嚴氣息。那深邃的綠色,不張揚,卻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線與喧囂;那極簡的造型,沒有故事性的可愛,卻蘊含著幾何與層次本身的美學力量。
“這……這是什麼?一塊綠色的……蛋糕?”
“好……好嚴肅的感覺。跟剛才的城堡完全是兩個世界。”
“看起來……有點普通?不就是ayeredcake嗎?”
“不對,你們看那綠色!那種光澤!還有那切麵……簡直像寶石的剖麵!”
極星寮的支持者們攥緊了拳頭,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司瑛士陣營的觀眾則在最初的錯愕後,有些發出了不以為然的低笑。“在桃大人的城堡之後,拿出這麼樸素的東西?”“雖然漂亮,但未免太‘性冷淡’了吧?這可是甜點對決!”
評審席上,五位評審的神情也經曆了微妙的變化。從尚未散儘的、對夢幻城堡的回味與激動,迅速切換為一種麵對未知藝術品的高度專注與審視。那翠綠的色澤,那鏡麵般的光澤,那精密如機械製圖般的切麵層次,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截然不同的語言。
讓·巴蒂斯特率先拿起了純銀的甜點叉。作為最注重結構與邏輯的他,首先被這蛋糕的形式純粹性所吸引。“歌劇蛋糕……經典的六到七層結構。他將咖啡元素全部替換成了抹茶。這不僅僅是風味的替換,更是整個風味宇宙的置換。讓我們看看,這綠色的‘歌劇’,能否唱出不遜於原版的詠歎調。”他仔細地觀察著切麵,然後叉起包含了所有層次的一小塊,送入口中。
觸破鏡麵,初嘗幽玄。
銀叉輕易地劃破了光滑的鏡麵淋麵,傳來細微的、令人愉悅的碎裂感。蛋糕入口,第一觸感是鏡麵那薄脆微涼的糖殼,隨即是頂層奶油霜的冰涼絲滑。抹茶的風味,並非第一時間炸開,而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緩緩氤氳開來。那是頂級抹茶才有的、極其純正而深邃的茶香,帶著海苔的鮮、青草的澀、以及一縷若有若無的、屬於碾磨過程的煙火氣。甜度被控製得極低,黃油奶油霜的醇厚感成了絕佳的載體,托著那抹茶香,沉穩地鋪滿整個口腔。
層次展開,味覺的山水長卷。
隨著咀嚼,第二層海綿蛋糕的柔軟與濕潤感加入,杏仁的堅果香與抹茶的清苦交融,口感變得豐富。緊接著,是中間那層抹茶甘納許。它的質地更緊密,風味更集中,白巧克力的甜潤在此刻才更明顯地體現出來,但與抹茶的微苦形成了美妙的平衡與拉扯,仿佛甘與苦的對話。酒糖液帶來的微微濕潤與酒香,如同隱形的絲線,串聯起所有層次,增添一抹成年人的複雜韻味。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餘韻回響,喉間的清風與震顫。
當所有層次在口中融合、吞咽之後,那抹茶的滋味並未立刻消散。相反,一種清澈的、帶著絲絲涼意的回甘uaiaftertaste),從喉間緩緩升起,如同飲罷一盞好茶後的喉韻。這甘甜不膩不燥,純淨悠長,將之前所有滋味都包裹、升華,留下滿口清明。更奇妙的是,那抹茶中極其微量的茶氨酸與咖啡因,帶來一種極其輕微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醒感與微微震顫,與之前“山椒蜂蜜”的麻痹喚醒不同,這是一種更高級的、源於植物本身的禪意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