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北條美代子那碗清雅如山水畫般的「山珍橄欖韻」拉麵端上評審席時,它所散發出的,是一種需要靜心品味的、內斂的鮮香,如同幽穀中悄然綻放的蘭草。然而,這股雅致的香氣尚未在評審席上站穩腳跟,便被另一股更具侵略性、更霸道的力量毫不留情地衝散、撕碎。
那力量,源於賽場另一端。
黑木場涼,那個係著猩紅頭巾,眼神如同掠食者般的少年,將他那碗呈現深橙紅色、濃稠得仿佛熔化岩漿般的拉麵,“咚”地一聲置於評審麵前。碗與桌麵碰撞的悶響,像是在宣告一場戰爭的開始。濃鬱的、帶著海洋最深處的野性與腥鹹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海嘯,蠻橫地席卷了整個評審席,甚至讓前排的觀眾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這香氣不再是邀請,而是命令,命令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須臣服於它。
“那麼,就先從這碗開始吧。”總帥薙切仙左衛門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雷鳴。他深邃的目光掃過那碗仿佛在微微沸騰的濃湯,率先舉起了沉重的湯匙。
著名美食評論家大泉柿之進,這位品嘗過無數珍饈的美學家,此刻眉頭微蹙,既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又難以抑製地被這粗野的香氣勾起了最原始的好奇。他與其他評審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然後幾乎同時,將湯匙探入了那片深橙紅色的“海洋”。
湯匙觸及唇邊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大泉柿之進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那濃稠的、帶著體溫的湯汁剛一入口,甚至無需吞咽,狂暴的風味便已炸開!這不再是味覺的層次遞進,而是轟擊!是爆炸!
“這…這湯……!”他握著湯匙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關節因用力而泛白。這味道太原始,太蠻橫了!蝦腦那極致的醇厚與魚內臟獨特的、帶著一絲野性的甘腥,被一種暴力美學強行融合為一體,沒有任何精致的過渡與修飾,如同被深海巨浪正麵拍中,每一滴湯汁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味蕾的每一處神經末梢上!這感覺,與其說是品嘗,不如說是在遭受一場來自味覺層麵的嚴刑拷打,逼你承認這暴力的美味!
緊接著,幾乎是出於本能,評審們顫抖著手,夾起了那吸飽了湯汁、顏色深邃的麵條。那麵條仿佛擁有了生命,纏繞在筷子上,沉甸甸的,像是海底的鎖鏈。
“吸溜——”
幾乎是整齊劃一的聲音。
麵條入口的刹那——
“唔呃——!”
大泉柿之進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擊中胸口!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隨即,一股更強的力量又將他拉扯回來,他的雙手不得不死死抓住餐桌的邊緣,手背上青筋虯結,如同老樹的根須,仿佛稍一鬆懈,他的整個意識和靈魂就會被這純粹而狂暴的美味洪流徹底衝垮、撕碎,拖入那深不見底的味覺深淵!
“意…意識……要被衝走了……”另一位評審從牙縫中擠出斷斷續續的呻吟,額頭上早已布滿細密的汗珠,臉色潮紅,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度艱苦的搏鬥。
“這……這完全就是……美味的暴力啊!”第三位評審幾乎是嘶吼著說出了這句話,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感官衝擊而變得沙啞。
然而,這令人窒息的暴力,遠未結束。就在評審們的精神防線即將崩潰之際,他們的目光捕捉到了碗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配料。求生的本能讓他們急切地想要尋找任何可以緩衝這衝擊的東西。
三種不同風味的起司——帕馬森、孔泰和一種帶著藍紋風味的,被刨成了極細極細的金色絲絮,如同冬日裡最輕柔的初雪。評審們幾乎是帶著虔誠的心情,將這些“雪花”撒入仍在翻滾著熱浪的湯中。起司絲遇熱後,並未完全融化,而是部分微微軟化,為那狂暴的湯底瞬間覆蓋上了一層醇厚而複雜的奶香與發酵風味,像是一張短暫的、溫柔的緩衝網。
隨即,他們又嘗試了那代替傳統麵包丁的炸脆餅。焦香、酥脆,在口中發出“哢嚓”的清脆聲響,這全新的口感層次,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讓幾乎溺斃於鮮味海洋中的評審們,得以短暫地浮出水麵,喘息片刻。
最後,是那抹用大量大蒜、蛋黃和紅辣椒精心調製的紅椒醬。當那濃豔的醬汁被拌入湯中,辛辣的氣息如同烈火般升騰,瞬間衝入了鼻腔!這強烈的刺激感奇異地中和了部分湯汁的野性,而蛋黃的柔滑又為其包裹上了一層順滑的外衣。然而,這並非救贖,而是另一重陷阱——它像是在暴風雨中點燃了一座燈塔,燈光卻指引向了更深、更暗、鮮味更加濃縮的未知海域!
看台上,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鏡,用他特有的平穩語速向極星寮的眾人進行著學術解說:“傳統法式魚湯,必定同時添加起司絲和烤麵包丁作為配料,並搭配用大蒜、藏紅花和橄欖油製作的「紅椒醬」。黑木場同學在嚴格遵守這一法餐框架的同時,進行了極具個人風格的替換與強化。炸脆餅比麵包丁更能提供酥脆感和香氣,而他的紅椒醬,大蒜的用量顯然更為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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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味覺最為敏銳的大泉柿之進,在稍微從最初的衝擊中緩過神後,猛地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細節——在那由起司、油脂和濃湯共同構成的、微微晃動的湯體表麵,竟然反射出一種詭異的、淡淡的粉紅色光澤!
“這個顏色……!”他失聲驚叫,腦海中瞬間閃過黑木場涼在料理開始時,那雙覆蓋疤痕的手臂狂暴地砸碎龍蝦與帝王蟹甲殼的畫麵。那些堅硬的甲殼,並非被隨意丟棄!
“原來如此!!”大泉柿之進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他敲碎那些甲殼,不僅僅是為了取出裡麵的肉!那些甲殼本身,被他收集起來,烘乾之後,全部研磨成了極其細膩的粉末!”
“嗬嗬嗬……終於覺察到了嗎?”賽場中央,黑木場涼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如同勝利海盜般的獰笑,猩紅的頭巾在他額前飄動,更添幾分野性,“沒錯!這碗拉麵,從奠定基礎的湯頭高湯,到最後融入湯中、增加醇厚口感的奶油……我都在裡麵,大量地、毫不吝嗇地加入了那些濃縮了海洋精華的甲殼粉末!”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自豪與挑釁,傳遍了整個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