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急著生氣嘛。那可是周妤的親生母親,我無論如何不會拿她怎麼樣的。再說她還是個貨真價實的巫婆,能叫你看見鬼的那種,和她動刀子絕沒好處。我隻不過是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告訴她我無論如何都會試的。並不是所有靈魂都要靠什麼狗屁儀式才能進去那裡,對不對?有些人單純就是死了,然後不知怎麼被挑中了。沒準我也有那樣的運氣呢!她最終沒得選——畢竟,我是她女兒最後一個活著的朋友了。”
“您用了哪一個儀式?”
“最適合我的那一個。”羅彬瀚說,“湊巧就有那麼一個辦法,是專門為特定類型的人準備的。周妤的母親管它叫做‘照影’。那辦法確實挺古怪的,我簡單概括:涉及到七種血的獻祭、一大圈篝火,一點點皮外傷,還有火焰的影子。”
“那麼,”李理平靜地問,“您成功了嗎?”
“顯然隻有失敗的人會坐在這兒啊。”羅彬瀚衝她咧出森森的牙齒,“首先,我不是完全符合儀式要求的那種人;其次,周雨把路封死了。所以說,我也知道這事兒大概率成不了。”
“那您又是何苦?”
“羅得。”羅彬瀚輕聲說,“我不是一定要進入那裡……我的目標不過是羅得。”
李理搭在腰間的手垂了下去,好似一根被放下的絞繩在風中輕搖。“先生,您在馮的地下室裡發現了什麼?”
“很多啊。”羅彬瀚說,“大部分恐怕都是你不喜歡的東西,比如說這個:馮芻星知道0206當初是怎樣誘變——他們管這個叫誘變——誘變那種血來和普通人結合的。隻不過這種結合必須得在特定環境下完成,倒不是在那座城裡,而是在通往那裡的半途中,一個大部分實驗者會描述為花園或者曠野的地方。如果儀式流程正常,他們抵達那裡時本來不應該是清醒的,可是0206給他們的腦袋裡動了點手腳,再加上那種血……最終就會把他們變成羅得的樣子。最初這種誘變是為了叫他們進入那座城裡後能發揮作用,可是李理,從羅得的例子上我們可以發現,它們也不是一定要進入那座城。它們完全可以帶著自己的力量半途折返。你看,現在要素就齊全了:我有血,有馮芻星免費送我的誘變設備——本來被周溫行拿去給羅得用了,萬幸那小子有借有還——還有周妤的母親幫我搞定了儀式。”
“她知道您舉行儀式的真實目的嗎?”
“我猜她隻是想讓我死心。讓我親自進行一次儀式後無功而返,再從火堆裡把瀕死的我救回來,這樣我就會接受事實。當然了,這點上她是對的。好在我也不是真急著要去陰曹地府。畢竟,我在這一頭還有賬沒算呢。”
“您想算什麼賬呢?”
“噢,李理,憑你的腦袋還想不明白這個?”
“先生,羅得絕不是周溫行的對手。我們可以從蔡績先生身上確定這點事,即便您比他們兩個都強——”
“我還真跟他們不大一樣。”羅彬瀚說,他臉上忽而浮現出一種怪異的神情,“我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兒,可能是誘變做得不到位,或者我得到的血跟他們不一樣。當我順著火焰的影子走到半途中時,出現在我眼前的確實是一座花園,但是……那花園裡已經有某種東西了。我沒有真正地看見它,就是知道它在那兒,而且……我覺得它在等我。這東西在那兒就是為了等我。它出不了那座花園,所以就一直等著我過去。我本想等誘變完成後再試著往前走一走,去看看那座城究竟是怎樣被封鎖住的,那東西卻逼得我落荒而逃。我對付不了它,連一下都不行。在我逃出花園的邊界以前,那東西的影子隻是在我臉頰上輕輕掃了一下,結果我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在慘叫,周妤的母親掐著我的脖子問我到底乾了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左半邊臉頰:“我這邊的臉上長了些怪東西,那種你一看就明白不應該長在活人身上的東西……我隻得把它們一片片硬拔掉了,否則可沒法來這兒租房子。而且我也不能讓它真的愈合,因為,我發現,那些東西好像還能再長出來。”
李理凝視著他指頭下的傷疤:“您覺得這就足以達成目的?”
“至少比以前容易點吧。現在我可不用擔心骨折的問題了。”
“可您去哪兒找他呢?”
“我要讓他來找我。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因為我這兒又有他想要的東西了。他必須回來,在我把那樣東西毀掉以前——不管是用哪種方式毀掉。”
“即便他來了,您又要如何擊敗他?”
“我沒有準備擊敗他。”羅彬瀚說,“我隻是要他死。”
“您無法殺死他!即便您把我們腳下這顆星球炸掉也一樣!”
“沒錯。不過……在我去洞雲路206號那一天,周雨向我交代了些很有意思的內容。他告訴我0206曾經計劃殺死荊璜,一共有兩種備選方案:第一種嘛,事實證明它確實可以乾掉周雨,不過我不喜歡這個,靈場屏蔽器的效果實在是太溫和了,一點不合我的口味。把周溫行和我都變成臨時的普通人?然後你就該派人一擁而上把我倆都抓起來了。但是,第二種……第二種方式可以確保無人生還,隻要落入其中,就算是赤縣的神仙也得完蛋。”
他微笑著向李理伸出手,手掌平攤向上,是那種小孩向長輩討要新年紅包的態度。“李理,我需要‘井口’。今晚以前把它交給我,我就告訴你馮芻星在哪兒。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啟動密碼是什麼,隻有他知道怎麼拯救這顆星球。你需要他,就像我需要井口。”
“我可以自己去找。”李理說,“既然知道您去過哪兒,我可以分析您的行蹤軌跡,搜索任何您能夠藏匿活人的地方——”
“我把他活埋了。”羅彬瀚開心地說,“在周妤的母親那兒養傷時,我順便學了點木匠活兒。我親手打了具挺寬敞的棺材,還給他留了個氧氣瓶和三個可以用牙咬破的小水袋,然後把他埋得比周雨還要深。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為了彆讓他提前憋死,我還專門做了個分析計算呢。”
羅彬瀚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從裡頭掏出一本尺寸很小的便攜記事本,翻開封麵後讀道:“基於容器本身的體積大小和空氣裡的含氧量,再加一個氧氣瓶的額外儲備,除以一個成年男性在極限條件下的每小時呼吸耗氧量,嗯……看起來,他最多再活三十個小時了。抱歉,我本來沒想耽擱到這麼晚的,種地種得有點忘我了嘛。”
他啪地合上記事本,把它揣回口袋裡。“怎麼樣?”他問李理,“三十個小時,從咱們腳下的茫茫大地裡挖出一個人來。”
“您知道高靈帶牽引井曾經差點毀掉無遠基地。它毀掉我們的整個恒星係也隻在眨眼間。”
“差點。”羅彬瀚說,“在井口溢出以後。換句話說,至少要完全啟動十分鐘以後。十分鐘夠我完事了,我保證。”
“您覺得自己如今還有信用可言嗎?或者我們迄今為止遭遇的意外還少嗎?”
“反正你又沒得選。”
“我有。”
李理短暫地沉默下來。然後她說:“月亮上也有您的朋友,先生,您一定要為失去的懲罰還擁有的?”
“我把他們都交給你了。”羅彬瀚回答道,“李理,像我之前說的,在我們當中你總是負責保持理性的那一個。隻要你做出正確的選擇,他們就都不會有事。你總是靠得住的——實際上,我都不知道你為何要這麼靠得住。”
“我可以告訴您為何。”李理說,“您調查過我,想必也聽說過我繼母的傳聞。”
“是聽到些挺無聊的風流韻事。”
“她是個預言者,同時也是畫家。在她的創作早期曾經有許多模仿名家的仿作,其中的一幅名為《杏花》,如今就掛在令妹家中。她委托了一位劇團的朋友,於令妹出生那年將它匿名贈出了。”
羅彬瀚舉著的手微微沉了一點。“那幅畫?”他思索著,回憶著,很快有了答案,“那算什麼?對你的警告?”
“我不這麼理解。在我繼母年輕時曾經親自去過雷根貝格,然而我沒有在當地的賓館查到她的入住記錄。她隻留下了購買記錄,購買了睡袋、帳篷和野營燈,我不得不認為她是去雷根貝格周邊的樹林裡過了一夜,這對她是相當反常的行為。而在許多年後——甚至是在她本人去世以後——令妹在同一片樹林裡迷失了整夜。當時她年紀尚幼,在獲救後和負責檢查的醫生說了個林中仙女的故事。那個故事的細節如此生動,使得醫生印象深刻,才能在多年後轉述給我派去的調查人員。那位林中仙女的相貌,至少在我聽來,非常像我的繼母。我認為她多年前的某些舉動改變了令妹的命運,就像我妹妹改變了我的。”
羅彬瀚靜靜地聽著。“因緣。”最後他說,“看來我的感覺沒錯,你無論如何不會去動我妹妹。”
“假如您也有一位能洞悉未來的親人,這點就不難理解。”李理說,“要是她們寧願犧牲生命來更改某些事的走向,那就絕不會把最差的選擇留給我。我所要做的隻是竭儘全力。”
“你還能怎麼竭儘全力呢?再接著請求我住手?”羅彬瀚問,“請求我彆再管外頭的那隻狼——”
他沒有說完。李理垂在身畔的右手突然朝前平舉;銀灰色的手掌中央有個彈珠大小的空洞,洞內發出某種類似噴氣引擎的輕微鳴聲。羅彬瀚還沒來得及眨眼,一道藍白色的光焰貼著他的臉頰射向後方。幾秒後他才感覺到疼痛,好似篝火的利舌又在舔舐他的傷疤。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玉米地中間露出一條焦黑的火線,滾滾灰煙漸隨風勢增長;他又把頭轉回來,李理依然用手掌對著他,這次是對著臉孔正中央。
她說:“我警告您。”
羅彬瀚稍微往後仰了仰身子,好似要拉遠距離欣賞這幅畫麵,隨後又將視線挪開,望向遠方翻湧不儘的秋野平川。他眼中唯有對所見佳境的沉醉。“風光真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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