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貓假裝把其中一條托在自己的尾巴上,執行人則遠遠地用影子給它拓了張照。
“偉大的貓君臨它渺小的仆人!”不死之貓說,“說來奇怪,老兄。我從來沒想過擁有自己的一艘船。雖然如果我想,修達肯定是能幫我買一艘的。可是我真的從來沒想過……我們好像總是在搭主持人的船辦事。那肯定是比保養一艘屬於自己的船來得輕鬆。是的,這是我的信條——你擁有得越多,你的保養費就越高。可是我覺得現在是個好時機啦,所見即所得,而且咱們肯定是用不著擔心售後問題了。你認為我們是不是應該弄一艘呢?”
他們衝向他們共同認為是最靚的一艘船。用不了貓伸懶腰的功夫,那艘船就已經換了主人。不久後它又從原位飛了起來,本應吐出火焰的噴射口卻流淌出瀑布般晶瑩的美酒。那場麵奇怪極了,每個注意到的居民都會抬頭盯著它瞧,不久後則如同醉酒般欣狂地唱起歌。這已無關你喝或不喝,酒氣散發的芳香濕霧已成為一種狂歡日的氛圍,無孔不入地鑽進城市的每個角落。蹦呀!跳呀!在逐漸熄滅的群星之下,居民們全都醺醺然地享受著生命。
沒時間耽擱了。不死之貓與執行人丟下整座狂歡得快起了火的城市,飛向它們的下個目標。他們在下個城市裡找到了一座特彆醒目的巨型雕像,它的腦袋估計得有身體兩倍沉,姿態凝重得像要迎接末日。
不死之貓對它勸說道:“樂一樂呀,夥計!”
雕像沉默而深刻地回望著他們。它的雙眼發著光,原來是兩扇巨大的窗戶,於是執行人用影子給它的腦袋鑽了個孔,和不死之貓一起鑽進雕像的內部。原來裡頭倒是個熱鬨而寬敞的環廳,裡頭坐滿了出席演講的聽眾。執行人在最後排聽眾的腦袋瓜裡挖了挖,明白這裡是個頂了不起的學術機構。他們當即決定讓這裡的人全都樂一樂。
不死之貓兩步蹦到演講台前,熱情地用肉墊撫摸演講者毛發稀疏的腦袋。
“猜猜看我是死是活?”它興高采烈地問。
演講者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死之貓對他眨動黃玉般的眼睛。
“你也許不知道,”它說,“在我被叫做貓中之貓以前,我名字的意思是混亂之貓哩!”
等不死之貓和執行人飛出建築時已經沒有人在演講了。狂歡節裡的學術界正在桌椅上跳來蹦去,唱起叫人歡喜的童歌民謠。文件、檔案、問卷和證明都如雪片般落下,或被揉成雪團似地打來打去。在那之後城市也迅速地熱鬨起來。
一座接著一座。不死之貓與執行人飛馳過任何他們能找到的城市。隻要擁有最初的一滴,不死之貓的酒水是永遠都不會乾涸的。它慷慨地把美酒分享給所有人,叫所有人都快活得忘了煩惱。這情況叫不死之貓滿意極了,因為它一直認為在之前的女王紀念日宴會上自己發揮得不好——在擁有過去和曆史以前,終末無限之城的居民擁有的具體的憂愁和煩惱實在太少了。而現在就不同了,它們在合理的宇宙裡不得不承擔曆史的傷痛,這可就能讓不死之貓大顯神通。
唱呀!跳呀!天色已黑了,星星們一個接一個地睡去。不死之貓與執行人飛得越來越快,再也不耽擱時間。他們有時也從影子小徑上跑過,從這片星雲落到那片星雲。最初他們折疊的葉子小酒杯早就用壞了,於是他們用影子找來了超大尺寸的巨人酒杯,有時星星閃爍不到十下,他們就已經叫整座城市鬨哄哄地跳起來。他們把快樂播撒給幾十、幾百、幾千、幾萬座城市,可是畢竟他們的時間是相當有限的。當他們兩個終於儘了興,不願意再把越來越少的時間浪費給陌生人時,在熄滅的宇宙群燈下歌舞的城市還不到億萬分之一呢。不過那對於他們似乎已經足夠了。他們又跑到紫色河流緩慢翻滾的原野上,注視著天上越來越暗的深淵。
他們肚皮朝上直挺挺地躺下了。執行人把他先前摘來的藍蓮花從影子世界裡找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不死之貓打了個噴嚏,耳朵高高豎起,仿佛還能從風裡聽見人們在醉夢中的呼聲。它想象修達以她初次現身時的樣子坐在它麵前,就用遠處的小山峰當坐凳,腳趾踩在紫河兩岸,就像踩著一條紫緞帶。她輕輕揮舞雙手,風就形成了安詳柔和的曲樂。
天上星星閃又閃。她在風中唱道。地上小貓已入眠。
不死之貓的爪子舒展了幾下。它轉過頭望向執行人,清了清喉嚨說:“呀,老朋友。”
執行人好奇地瞅瞅它。
“我隻是覺得有點抱歉。”不死之貓說,“我們本該想出點更好的辦法的。你看,本來沒計劃要安排你去。但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我們不能冒險把你找回來……就像我們當時好不容易才學到的,那機器本身就是陷阱。主持人提供了證明,女王就決定銷毀全部已知的機器了。在那以後我們也沒法再造出新的來,所以我們沒法在當時把你弄回來。”
執行人懶懶地朝它彈動一下尾巴。
“——但是,”不死之貓拖長了音調說,“主持人還提出了彆的意見。她認為,儘管在常規情況下我們的世界再也沒法造出一台最簡單的機器來,事情在最後的時刻裡卻會有轉機。在過度壓縮的時候,在從有到無的一瞬間,在精細常數最脆弱的時候,平常宇宙所堅持的那種規律也會動搖。那時我們就有希望把你拉回來了——當然,從技術上來說我們都完了,那是我們都完蛋很久以後的事。但是主持人堅持那是有所不同的,那會對‘基於兼容原則而產生的新的事實’有所貢獻……唔,說老實話,我一直都不是很懂她。比巫術叫人難懂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主持人讚同地說:“咕嚕。”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老兄。”不死之貓說,“我討厭技術問題。”
風聲變得越來越響,吹熄一盞又一盞星燈。不死之貓越來越強烈地聽見修達的歌唱。她那溫柔的令人心懷舒暢的嗓音,她那寬厚而溫暖的胸膛。天上星星閃又閃,地上小貓已入眠。萬象安寧歸其所,萬籟俱寂愀無聲。
“我想……”不死之貓說,“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麵了,是不是?如果女王之前的事情有所改變,我們就沒機會碰頭。不過那也不是肯定的嘛,老朋友。我們可能還會在彆的時間地點見麵的,然後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出去逛逛。不過,如果你要我說真心話……噢,這就有點煽情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好好的,嗯?彆再犯同樣的錯了。彆再靠近那隻狼,那東西簡直完全毀了你。就……就讓它這麼走開,好嗎?”
執行人靜靜地轉頭望著它。
“彆擔心修達和我。我們反正是會把自己照顧好的。”不死之貓說,“這一次就……把自己的日子過對,好嗎?”
星燈全都熄滅了。在純粹的黑暗裡,不死之貓聽見修達美妙的歌聲。那是兆星的韻唱。那是命運的禦音。那是所有願望被歸於無形時的最後回響。啊——天上星星閃又閃,地上小貓已入眠。
萬象安寧歸其所,萬籟俱寂愀無聲。
夢鄉甜美真可愛,怎知明光不複來。
火燈漸熄天幕開,漁船駛出深淵外。
它蜷縮著身體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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