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本該死氣沉沉的傷兵營裡,此刻竟是人頭攢動,一片忙碌。
而在這片忙碌的中心,那個理應在查賬的賀專員,正挽著袖子,蹲在一個重傷員的擔架旁,親自幫傷員擦拭著臉上的血汙。
他的身邊,城裡最有名的劉半仙劉老醫師,正帶著兩個藥童,在給傷兵們挨個換藥、診脈。
再旁邊還有幾個宜春醫院的西洋醫生,正進行著一些小手術。
賀遠帶來的幾名侍從室警衛,則正將一箱箱藥品和一包包白米,從外麵搬進來。
與此同時,賀遠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放下手中的毛巾,緩緩起身。
看著呆若木雞的方文彬,賀遠臉上沒有了昨日的冰冷與傲慢,隻是平靜地打了個招呼:“方參謀,你來了。”
“我剛才看了一圈,傷兵營的藥品和糧食都嚴重不足。我已經自掏腰包,讓人去城裡采買了,應該能解燃眉之急。”
方文彬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截然不同的賀遠,看著那些因為有了新藥而露出希望神色的傷兵,腦子裡是一片混亂。
這位賀專員……到底是想做什麼?!
先是下馬威,擺出一副六親不認的查案姿態,轉頭卻又跑到這沒人願意來的傷兵營,自掏腰包,親力親為?
他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方參謀?”
賀遠的聲音將方文彬從震驚中拉回。
隨即,他又指了指身後那一排排躺在冰冷地鋪上,呻吟不止的傷兵,眉頭微微皺起。
“我不知道你們第十九集團軍的軍紀是如何規定的。”
“但在我看來,這些為國負傷的弟兄,不該被扔在這種地方等死。”
“委員長常言,要將‘新生活運動’的精神貫徹到軍隊的每一個角落。關懷袍澤,體恤下屬,乃是建軍之本。”
賀遠轉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方文彬。
“如今前線戰事吃緊,這些弟兄就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讓他們在這裡多受一分罪,我們未來在戰場上,便少一分力。”
“調查貪腐是我的職責,但安撫軍心,同樣是委員長賦予我的重要使命。”
“方參謀,你說,我說得對嗎?”
一番話,說得方文彬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他哪裡敢說不對?
每一句都站在家國大義,都扯著委員長這張虎皮當大旗。
他若是敢反駁半個字,傳出去就是他方文彬、他整個十九集團軍不體恤傷兵,不尊領袖號令!
“賀專員……教訓得是!”
方文彬隻能深深一躬,心中卻已是翻江倒海。
這位賀專員,手段實在是太高明了!
他這分明是不走尋常路!
不從賬本入手,而是要從最底層的士兵這裡打開缺口,撬動人心!
一旦他獲得了這些傷兵的擁戴,再想從他們口中套出些克扣軍餉、夥食不足的證據,豈不是易如反掌?
狠!實在是太狠了!
“光說沒用。”
賀遠似乎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複雜神色,隻是擺了擺手。
“查賬的事,不急於一時。先把這裡安頓好再說。”
賀遠指著那幾間破敗的營房,直接下令道:“方參謀,你立刻去軍中調一個工兵排過來,把這裡的衛生重新搞一下,棚子也加固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