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很平淡,沒有波瀾的聲音讓奇米一時間有些惘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談話。
對麵的情緒著實太寡淡了些,就好像拿的不是圖靈獎,甚至比不上大媽超市買完東西,抽中了一個三等獎,可以免費拿一管某不知名品牌的牙膏更激動。
好在似乎意識到了這種反應可能不太禮貌,對麵又開口了“其實導師的意思是,打個電話謝謝大家,然後我把你的號碼拉進我的通訊錄,這樣也算多個朋友,隻是我相信如果你此時處於我的位置,也會覺得這事實在沒什麼好興奮的。”
“也並不是我看不起圖靈獎,但你知道的,米奇,如果我還隻是一個單純的科學家,一定也會很開心,很激動,覺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認可。說不定晚上還會請大家吃頓飯。但是站在三月獎發起人的角度,我拿這個獎其實沒啥好開心的。畢竟三月獎其實也包含了計算機這一塊,屬於競品。放到商業環境的角度,咱們現在就屬於友商。”
“友商本就是天然的敵人,這話想必你也不會反對吧?現在網絡上各種品牌曝光出的各種負麵新聞,我不說全部吧,起碼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友商的傑作。真的,之前我根本不了解這些,隻以為是人們獲取網絡消息便捷了,很多消息都是自然發酵。”
“但自從在商業領域跟一些公司有了合作,又大概了解了一些傳播學方麵的知識之後,才知道哪怕是網絡上,某件事情要有一定的傳播量,沒有背後推手其實很難。當然我並不排除意外爆火的事件,但這種爆火時間的數量極少,更多的還是人為爆火。花錢引流、炒作對手負麵新聞這塊,大家都屬於常規操作。尤其是競品競爭激烈的那些友商們這塊更是必修課。”
“所以本來嘛,我已經做好了今年拿不到圖靈獎的準備。也準備好了等到圖靈獎正式宣布的時候,嘗試著炒作一下強人工智能之父竟然與圖靈獎失之交臂的話題,萬一效果爆炸對於三月獎來說就賺了。畢竟公信力這東西嘛,每少一點,就意味能影響的人少一點。直到最後無人問津,都有一個過程。”
“但現在你們把獎頒給我了,計劃都落空了,所以你也不可能指望我能有多開心。你說對吧?當然要說失望也不至於,隻是少了一個傳播的爆點。略微有些可惜。”
奇米認真的聽著,思緒有些飄忽,事實上圖靈獎最終還是頒發給了寧為何嘗不是因為類似的原因。
隻是這麼坦誠的說出來……
當然最重要的是,對麵似乎把自己的名字給說錯了……
醞釀了片刻語言,奇米才說道“那個,我叫奇米,不是米奇……”
“哦,抱歉,口誤,口誤……”
“不要緊,但是,寧,其實科學是沒有國界之分的……”
“不,不,不,這一點我要糾正你,米奇,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之後我發現科學不但有國界,而且壁壘分明,價格清晰。所謂科學無國界,不過是某些科學家提出的浪漫口號而已。我們都知道,口號這東西,沒意義的。比如,我們希望能跟一些公司共享他們的研究成果,你知道有多難嗎?”
“層層疊疊的專利壁壘啊,代表的不是科學?科學有沒有國界,無非是看科學掌握在誰手中。你看哈,在我沒開發出湍流算法之前,我要是去跟愛立信的勒敦先生說,科學無國界,把你們的5g專利跟我們共享吧,你猜他會怎麼回答我?估麼著連個滾字都懶得跟我說,他當時要拿正眼看了我,回頭都得著心理醫生看看自己是不是失心瘋了。”
“但在我們擁有了湍流算法之後,我再對他說科學無國界,把你們的專利跟我們共享,我們要共創未來,勒敦先生不但拿正眼看我,還專門從瑞國飛到華夏來握住我的手,跟著我大喊口號,對,科學就該無國界!你這朋友我交了,以後這些科學成果我們雙方共享!”
“再比如說我們的三月人工智能跟三維矽通管芯片製造技術被發明出來之前,我跟蒂姆·庫克說,大兄弟,科學無國界的,把你們的技術拿出來,咱們合作,未來天下無敵,你猜他會不會理我?如果你覺得以上例子太商業化,那麼最簡單的,既然科學無國界,你敢不敢把你們那些最新的研究成果直接跟我們的智能平台共享?我這邊給你端口,如果你敢對接了,我敬你是條不口是心非的漢子!”
奇米再次覺得無話可說,他覺得寧為這番話是抱有敵意的,但他不知道這敵意從何而來,他覺得寧為是在把科學跟技術專利混淆,但他也沒法將科學跟技術專利做一個完整的切割。
畢竟科學這個概念很寬泛,不能說隻有理論研究屬於科學,其他技術上的進步,那一枚枚芯片上的微構造就不屬於科學,那些仔細存儲的蘑菇蛋就不是科學……
隻是談話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本想著一個簡單的拉進關係的電話,竟然成了辯論場,更煩的是,他不知道對麵到底是刻意,還是口誤,總是叫錯他的名字。
然而不等他說話,對麵又開開開開口了……
“就比如你們在選出獲獎者之前,總是要提前通知獲獎者這個流程,你們期待得到什麼樣的回應?獲獎者感恩戴德,覺得被選中是自己的榮幸?得到了你們的肯定應該很興奮?因為你們的選擇代表科學的正義?又或者你們的意誌才是正確的?當然最重要的是,為什麼評判科學家推動人類進步的評委要是你們?”
“其實我不太服氣的就是這些。不瞞您說,我是一個真正的平權主義者。我覺得你們的評委機製不夠合理,比如評委會的構成第三世界的計算機科學家有多少?華裔有多少?美裔又有多少?獨立研究的教授有多少?接受金主投資的科學家有多少?你們的評價有沒有一個具體的、可以量化的模型或者說標杆標準來確定被提名者對世界計算機科學進步的貢獻度排名?讓所有落選的被提名者都沒有話說?”
“我相信是沒有的,因為如果有的話,早就官網公布了。所謂的評選無非是候選者放到一次或者幾次會議上,由你們認為有資格的人來探討,誰的貢獻更大一些。當然,不止是圖靈獎,大家都是這麼乾的。所以誰能獲獎,誰又不能獲獎,除了這些科學家各自的貢獻外,還得看評委們的良心跟主觀意識。”
“但我需要得到你們的認可嗎?或者說我需要一些成就注定不如我的人來認可我所取得的一切成果嗎?甚至還可能是委委屈屈給我的認可?按照正常的發展,不應該是你們邀請我做為評委,來確定彆人的研究成果能否入我的眼?這才是科學評價最恰當的表現。”
“真的,並不是我飄了,或者我太驕傲了,在以前我沒那個資格去評判,但是很不幸,現在我有了。所以這些話,我也就隨便說說,有得罪的地方,你也彆往心裡去。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當然如果你生氣了,準備把今年圖靈獎換個人選,我也不太介意。真的,你們可以選擇其他候選人,我不會因此而感覺有頹喪的情緒。”
……
寧為一口氣說道,對麵沉默了片刻,沒有對上述言論發表任何評價,再次開口時,如同機器人般開始敘述“其實,這個電話,還希望能邀請您參加今年六月份在舊金山舉辦a大會,而且今年的圖靈獎頒獎典禮將在a大會期間舉辦,其實我們也準備在那一天正式納入您成為a專業會員,我們旗下也有多個特彆興趣小組都期待著您的加入,我們也相信您能為這些興趣小組帶來許多不一樣的東西。”
這回應讓寧為笑了,道“哈哈,奇米,你真是個有趣的人。不過你覺得我跟你吐槽這麼多之後,還敢跑去舊金山參加你們舉辦的大會?你太看得起我的膽子了,我屬於嘴強王者,嘴炮那是相當強大的,動手能力極弱。所以麵對麵去砸場子,我怕被打。對了,本來沃爾夫獎頒獎典禮按照傳統是要在以國國會大廈舉辦的,你猜為啥最後選擇了燕北大學的百年禮堂?還不就因為我膽子小嘛,如果你們的a大會能來華夏舉辦,我一定參加,境外就算了。就這樣,我到辦公室門口了,再見啊。掛了……”
說完,寧為在推開門的那一刻,順手按下了掛機鍵。
隻是走進門後,發現一隻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柳唯竟然沒有如同往常一樣,去自己的休息室,不由稀奇道“柳哥,你也打算找我談談?”
“沒有,就是想勸勸你,有時候話彆說那麼明白,你這樣直白的活著,會讓身邊的人感覺很累,比如我。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著是不是該打份報告多安排幾組人了。”
這話讓寧為先是仔細反思了剛才的言語,這才抬起頭說道“柳哥,這其實不能怪我。畢竟這大概是我現在為數不多的樂趣了,年少成名如果還能不狂傲,那心性得有多可怕啊?更彆提我在出名之前還隻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真做不來那種明明互看不太舒爽,還能夠展現出紳士笑容的那種事情。”
“更重要的是,柳哥啊,將心比心,你真不覺得我其實屬於那種簡直不要更完美的雇主。比如哈,如果你正在保護另一個成就跟我差不多的科學家,他今天被通知拿了圖靈獎,然後非常痛快的答應了對方去舊金山參加a大會,順便還專門悉心準備了在頒獎典禮上發言,而且還非常確定以及肯定一定要去參加這次大會,如果不讓去就選擇自閉,碰上這種的你會不會感覺更頭疼?”
柳唯愣了愣,然後發現他竟然無言以對。
“所以啊,柳哥,所謂有得必有失,不要太挑剔了。而且我都能甩下偶像包袱,毫無顧忌的抒發內心感想了,你還糾結個啥呢?對不對,柳哥?你隻要不停的提醒自己,我,寧為就是個口無遮攔的小人物這一人設,是不是就能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了?”
柳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隻是很快又覺得哪裡不對……
嗬……
口無遮攔的……小人物?
給自己定這樣一個人設,簡直如同擁有了不敗金身啊……
嗬……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