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緩緩地、有些艱難地抬起頭,目光穿越尚且有些逸散的能量餘波,再次落在了守墓人的身上。他的眼中,雖然依舊殘留著經曆極致痛苦後的餘悸與疲憊,瞳孔深處卻更多了一種曆經生死磨難後的大徹大悟,一種洞悉了某種本質後的明悟與堅定。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能量凝聚的手指穩定而有力。他心念微動,嘗試調動那體內新生的一絲力量。
頓時,在他指尖之上,一縷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暗混沌色的能量,如同擁有靈性的遊魚般,憑空浮現,緩緩流轉、縈繞。它看似微弱,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仿佛一個微縮的、初生的世界在其中沉浮。
葉辰的目光從指尖的能量移開,再次看向守墓人,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帶著發自內心的敬意與感激,沉聲道:
“多謝前輩……指點。”
守墓人那自出現以來,便一直古井無波、如同萬年化石般的臉上,在這一刻,首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明顯的動容!他那雙原本渾濁不堪、仿佛看儘世間滄桑的雙眼,此刻驟然迸發出銳利如實質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葉辰指尖那縷緩緩流轉的暗混沌能量,乾癟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混沌……初辟……生死同源……衍化之初……這……這竟然是……你……你竟然……”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那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葉辰,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能量身軀,直達其核心本質。緊接著,他的視線又猛地轉向葉辰的眉心,似乎想要將那枚重新歸於沉寂的鑰石碎片看個通透。他那複雜的目光,仿佛是在重新審視一個完全超出他認知與預料的存在。
許久,許久。周圍空間中那些漂浮的生死符文光點都似乎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流轉的速度變得緩慢。
守墓人眼中那劇烈的震驚,才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最終化為一種更加複雜難明的情緒。那裡麵,有某種堅守了萬古的執念得到釋然的放鬆,有對某種未知未來悄然萌生的期待,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深刻入骨髓的、無法化解的憂慮。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多問。隻是緩緩地、帶著一種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又仿佛扛起更沉重宿命的疲憊,放下了那一直微微抬起、引動此地生死法則的乾枯手掌。
隨著他手掌的放下,周遭空間中那被他借調而來的、磅礴的生機之力,如同失去了牽引,飛速地消散、退去,重新回歸這方天地的循環。他佝僂的身軀也再次被那濃鬱的、無法驅散的衰亡意蘊所籠罩,變回了那副行將就木、如同風中殘燭的腐朽模樣。
一陣極其短暫卻仿佛跨越了無窮維度的失重感包裹著葉辰。穿過那層冰冷水膜的觸感尚未完全消散,他已然置身於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通道。這裡沒有方向,沒有聲音,甚至連時間的概念都變得模糊。視野所及,是扭曲、旋轉的光帶與深不見底的暗影相互撕扯、交融,構成一幅幅癲狂而抽象的畫卷。偶爾有破碎的、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低語片段掠過意識邊緣,卻無法捕捉其含義,隻留下冰涼的餘韻。
在這片光怪陸離的混沌中,唯有兩樣東西是真實的錨點。
一是眉心處那枚鑰石碎片傳來的、持續而穩定的微弱溫熱。這股熱流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不滅,在他靈台方寸之間撐開一小片清明的區域,抵禦著外界瘋狂信息的侵蝕,指引著一個模糊的方向。
二則是體內那縷新生的、暗混沌色的能量。它不再像最初誕生時那般躁動不安,而是如同溪流彙入深潭,在他經絡與丹田之間緩緩、堅定地自行流轉。它所過之處,外界那扭曲時空帶來的撕扯感便被悄然撫平、吸納,甚至轉化為一絲絲精純的底蘊,加固著他的肉身與神魂。這能量,同時蘊含著生發的滋養與寂滅的沉凝,恰是應對此地混亂的絕佳屏障。葉辰能清晰地感覺到,正是這縷能量的存在,才讓他沒有在這詭異的通道中被徹底分解同化,或者迷失方向。
他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跟隨那暗混沌色能量的流轉節奏,如同衝浪者駕馭著滔天巨浪,雖驚險,卻隱隱把握住了某種平衡。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前方那扭曲的光影驟然加劇,然後
腳下一實,沉重而踏實的感覺從足底傳來,瞬間驅散了那漫長的失重與漂浮感。眼前令人暈眩的光影亂流如同潮水般退去,豁然開朗,顯露出一個遠超想象、震撼心靈的奇異世界。
他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之上。
然而,構成這片原野的,並非沃土、砂石或任何已知的植被,而是無數蠕動、交織、纏繞在一起的乳白色根須!它們粗細不一,粗壯者如虯龍盤踞,直徑可達數丈,蜿蜒伸向視野的儘頭,表麵布滿玄奧而古老的木質紋理;細密者則如億萬發絲,緊密地填充在粗大根須的縫隙之間,形成一層厚實而富有彈性的“地麵”。這些根須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沉睡巨獸呼吸般起伏、蠕動,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它們共同散發出的生命氣息,濃鬱、精純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幾乎化作了乳白色的靈霧,氤氳在空氣之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下了一口生命本源,葉辰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一些極其細微、平日裡根本無從察覺的暗傷,都在此刻被這股磅礴生機滋養、修複。這股生機之強,遠勝門外那片區域百倍,真正達到了傳說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若是尋常修士在此,隻怕吸上一口便能延壽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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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這片極致生機、這片生命能量浩瀚如海的原野之上,一股更為深沉、更為本質的死寂與衰亡之意,如同附骨之疽,無聲無息地滲透出來,與那勃勃生機形成了尖銳到令人牙酸的對立。
葉辰凝神細察,立刻發現了端倪。那些蠕動的乳白色根須,看似活力無限,但其色澤並非均勻。在許多粗壯根須的深處,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灰敗與疲憊,仿佛承載了太過漫長的歲月,已然不堪重負。而更多細密的根須末梢,已然失去了飽滿的乳白光澤,變得灰暗、乾癟,如同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水分和靈性,無力地垂落或蜷縮。它們依舊散發著生機,但那生機之下,是難以掩蓋的枯朽。
目光放遠,景象更為觸目驚心。在視線的極限處,大片大片的根須區域徹底失去了活力,化為了焦黑、破碎的灰燼地帶。那並非火焰焚燒後的殘跡,而是一種更接近“本質消亡”的痕跡,是生命能量被徹底榨乾、湮滅後留下的最終形態。死寂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從那些灰燼區域彌漫開來,與周圍濃鬱的生機激烈碰撞,卻又詭異地相互纏繞,形成一種生與死在此地循環、對抗、又彼此依存的矛盾平衡。生機催生著死寂,死寂又孕育著新的、掙紮的生機,循環往複,無始無終。
這片原野,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生與死的矛盾集合體。
葉辰的心神為之所奪,他緩緩移動視線,最終投向了這片奇異原野最中心,也是所有生機與死寂氣息流轉的核心所在。
那裡,矗立著一株……難以定義的巨大存在。
它有著類似樹木的輪廓,一根無比粗壯、貫穿天地的蒼白主乾,以及無數從主乾上延伸出去的、如同血管網絡或神經網絡般的蒼白脈絡。但這些脈絡並非紮入虛空,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動著、探入下方那無邊無際的乳白色根須海洋之中,仿佛在汲取,又像是在輸送著什麼。
這“樹”的主乾,並非木質,而更像是由某種冰冷的、半透明的蒼白玉石雕琢而成,表麵光滑,卻布滿了無數細密繁複的紋路。那些紋路,既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痕,又像是蘊含著至高道理的先天符文,深邃而古老。紋路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光澤在緩慢流淌、蠕動,那色澤如同陳年的血液,凝固中透著一絲詭異的活性,為這株蒼白巨樹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邪異與不祥。
而這株巨樹的頂端,沒有繁茂的枝葉,也沒有象征果實的結晶,取而代之的,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邊緣模糊不清的混沌色光暈。光暈內部,光線扭曲,法則似乎都陷入了混亂。隱約間,可以看到一個蜷縮著的、如同母體中胎兒般的模糊身影輪廓。一股微弱,卻仿佛淩駕於整個空間、這片根須原野、乃至某種更宏大規則之上的意誌,正從那光暈中散發出來。這股意誌本身也充滿了矛盾,它蘊含著無窮的生命創造奧秘,仿佛是一切生機的源頭,但同時又纏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令人靈魂戰栗的不祥與……“錯誤”之感。
“錯誤……的源頭?葬地的核心?”葉辰心中凜然,幾乎可以肯定。這株蒼白之樹與頂端那團混沌光暈,就是構成這片空間所有矛盾現象的根源,是那超越了生與死界限的、被稱為“錯誤”力量的具體顯化!
就在他心神被那蒼白之樹吸引,體內暗混沌能量因同源氣息而微微加速流轉的刹那
異變陡生!
那株一直如同死物般矗立的蒼白之樹,主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原本在其中緩慢流淌的暗紅色光澤,如同被驚醒的億萬血蛇,瞬間加速,瘋狂奔湧!一股無法形容其龐大的、混合著極致生機與絕對死寂的意誌威壓,如同沉睡了萬古的洪荒巨獸驟然睜開了眼眸,帶著無可抗拒的、如同整個世界本身重量般的惡意,轟然降臨!
這威壓並非單純的能量衝擊,更蘊含著某種“規則”層麵的排斥力。它仿佛在宣告,葉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不該出現在此地的“bug”,一個必須被立刻清除的“異物”!
“嗡!”
無形的巨響直接在葉辰的識海中炸開!他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隻覺得雙肩、脊梁乃至整個神魂,都被一座無形的、由生與死兩種極端規則凝聚而成的神山狠狠鎮壓!四周那濃鬱的生命靈霧在這一刻變得粘稠如鉛汞,瘋狂擠壓著他的肉身;而那無處不在的死寂氣息,則如同億萬根冰冷的毒針,穿透護體能量,直刺他的靈魂本源,要湮滅他的意識,將他同化為這片原野的一部分,成為那無數蠕動根須下的又一抔灰燼。
“哼!”
葉辰悶哼一聲,嘴角瞬間溢出一縷鮮血。巨大的壓力讓他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腳下的乳白色根須地麵也微微向下凹陷。他毫不懷疑,若非之前在與守墓人交鋒中僥幸領悟了那一絲生死混沌的奧秘,凝聚出這縷暗混沌色能量,僅僅是在這股意誌威壓降臨的瞬間,他就會被徹底碾碎,形神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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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關頭,根本無需他刻意催動,體內那縷暗混沌色的能量已然自主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它不再局限於經絡,而是透體而出,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薄薄的、仿佛隨時可能破碎的暗混沌色光罩。
這光罩看似微弱,卻韌性驚人。它並沒有強行去對抗那磅礴的意誌威壓,而是以一種玄妙的方式,如同水包裹著巨石,不斷將壓迫而來的生機與死寂之力進行引導、分化、乃至……吞噬吸收一小部分。光罩表麵,細微的混沌氣流旋轉不休,時而顯化出草木生長的虛影,時而又幻滅出萬物凋零的圖案,生與死在其中交替輪回,勉強在那毀滅性的威壓中,為葉辰撐開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然而,這抵抗極其艱難。那源自蒼白之樹的意誌威壓如同浩瀚汪洋,無邊無際,一波強過一波,不斷衝擊著這葉孤舟。暗混沌色光罩劇烈波動,明滅不定,葉辰的身體也隨之微微顫抖,他的臉色蒼白,汗如雨下,神魂如同被置於磨盤之下緩緩碾壓,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他死死咬緊牙關,雙目之中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他能感覺到,在這極限的壓迫下,體內那縷暗混沌色能量雖然消耗巨大,但其流轉反而更加凝練、純粹,對生死混沌意境的感悟也在一絲絲加深。這既是一場劫難,也是一次淬煉。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那層薄薄的光罩,死死鎖定著遠處那株散發出恐怖威壓的蒼白之樹,以及樹頂那團混沌光暈中蜷縮的模糊身影。守墓人所說的“變數”,那所謂的“錯誤”與“葬地”的真正秘密,或許,就在那裡。
腳步,沉重如灌鉛,但他開始嘗試,調動起全身的力量,對抗著那如同整個世界的重量,向著原野的中心,向著那株蒼白之樹,極其緩慢地,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