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武曌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北方遙遠的天空。
小鳶開口道:“陛下,眼下隻怕長安城已經炸開了鍋了。”
“炸開才好。”
“高陽說過,一旦他的死訊被坐實,長安城內的真實反應,就是最大的局,憤怒是真的,悲痛是真的,甚至……那些拍手稱快的笑,也是真的。”
武曌轉過身,看向小鳶:“隻有真的,才能騙過陳平,騙過赫連察,騙過天下所有人。”
“唯有這樣,才能一舉掏了匈奴老窩,破了此局,才會最大程度的遏製燕、齊、楚三國朝漠北派兵!”
武曌笑了笑,道,“但也幸好,高陽這廝不當人子,得罪了太多人,否則這鬨起來,朕的壓力還不小。”
“這出戲,還真不好唱下去!”
但也就在這時。
“臣等請陛下,恢複冠軍侯爵位!”
遠處,崔星河的呐喊聲,穿過重重宮牆,隱隱約約傳進了禦書房。
武曌端茶的手猛地一頓。
小鳶也愣住了,她側耳傾聽,臉色漸漸變了:“陛下,這聲音……像是從午門方向傳來的。”
“午門?”
武曌皺眉,“張平張壽不是在那兒守著嗎?”
“奴婢這就去查看!”
小鳶匆匆跑出禦書房,片刻後,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陛下,出事了!”
“午門外聚滿了官員,禦史台的、六部的、大理寺的……烏泱泱一片,怕是有上百人,張指揮使和張同知攔不住,還……還被打了!”
“什麼?”
武曌一雙鳳眸看去,“為首的是誰?”
“閆征!”
小鳶道。
“閆征?”
“他不是打過崔星河,罵過高陽手段酷烈嗎?他怎麼會來!”
小鳶繼續道,“還有大理寺卿,盧文!”
“盧文?”
“烏盆一案,高陽讓大理寺顏麵儘失,他現在難道不該在家裡喝酒慶祝嗎?”
小鳶都快哭了,“陛下,還有東閣大學士崔星河崔大人,他也來了,他不但喊的最凶,打得也最凶,張同知的鼻子都被他打出血了!”
“崔星河……”
武曌嘴角一抽。
這個答案,比閆征和盧文更讓她震驚。
崔星河是什麼人?是高陽的買策之人,是靠高陽的計策才入閣拜相的毒士!
高陽死了,他難道不該高興嗎?
從此再沒人知道那些毒計的來曆,他可以安安穩穩的做他的東閣大學士,甚至將來問鼎首輔。
可他居然……來了?
還打得最凶?
武曌喃喃的道,“高陽的壓力不小,但朕的壓力……同樣也不小啊!”
武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走。”
“朕去聽聽,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
禦書房外的廣場上,百官已經突破了錦衣衛的阻攔,來到了丹墀之下。
他們沒有再往前,因為這個距離已經足夠了。
張平和張壽捂著臉站在一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張壽的鼻子還在滲血,張平的臉上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大哥。”
張壽帶著哭腔,委屈得快不行了,“為什麼啊?高陽活著的時候,咱們因為他挨打,現在他死了,咱們還因為他挨打?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張平咬著牙,低聲道:“閉嘴!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彆說話了,陛下出來了!”
武曌在小鳶的陪同下,走出了禦書房,站在高高的台階上。
她沒有穿龍袍,隻是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青絲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但當她站在那裡時,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嚴,瞬間籠罩了整個廣場。
百官齊齊跪地。
“臣等,叩見陛下!”
山呼聲震天。
武曌的一雙鳳眸掃過下方。
她看到了脫去官袍、一身素白麻衣的崔星河,看到了須發皆張、眼眶通紅的閆征,看到了脖頸上還有一道淺淺血痕的盧文,看到了一臉憤怒的滿朝禦史。
武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諸公聚眾於此,所為何事?”
崔星河伏地,高聲道:“臣等請陛下,恢複冠軍侯高陽爵位,準其以侯爵之禮風光大葬!”
“高陽乃自儘,當初乃是他自己辭官,舍棄了侯爵,相位,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朕為何要恢複他的爵位?”
武曌一臉漠然。
“陛下!”
閆征聽的心中刺痛,聽的胸口熱血激蕩。
他抬頭看向武曌,老淚縱橫的道,“高相是如何死的,天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他是功臣,是替大乾打下河西千裡河山的功臣,就算……就算他後來犯了錯,就算陛下要賜死,也該明正典刑,公告天下,而不是一壺毒酒,一具薄棺,讓功臣死得像條狗!”
“閆征!”
武曌的聲音冷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
“老臣今日,已不在乎言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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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征竟是直接站了起來,這是大不敬,但他不在乎了。
今日是誰死,他都不會站出來,更不會挑明一切,抱著必死之心,螻蟻尚且苟且偷生,更何況是人?
可偏偏這是高陽,自大乾的民生到軍事再到國力,高陽做出了多大的貢獻?
沒有高陽,大乾今日是何光景?
閆征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憤怒!
“陛下說高相是自儘,那便是自儘,可老臣想問一句,那他立下的功勞呢?”
“河西之戰,他帶一萬鐵騎破匈奴十萬,拿下河西,打出大乾國威,長安保衛戰,他以一城老弱,擊退了楚國十萬大軍,救了長安城百萬百姓,他降臨江城的糧價,獻火藥,做水泥,鑄陌刀,搞出蜂窩煤,令我大乾國力大漲!”
“他既已死,可這些功勞,夠不夠換一個侯爵的葬禮?夠不夠換一塊功在社稷的匾額?!”
閆征的話字字泣血。
他響徹在秋風中。
武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