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後牆的陰影裡,那盤石磨像頭沉默的老獸,蹲在青磚地上。磨盤邊緣的齒痕被歲月啃得圓鈍,縫隙裡嵌著深褐色的粉末,指尖蹭過,簌簌落下,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豆香——那是去年深秋,隔離區的孩子們來磨豆漿時留下的。呂崆菲蹲下身,拿出軟毛刷輕輕掃過磨盤,粉末在地上堆成細小的山,像座微型的黃土高原,刷到磨盤中央的圓孔時,毛刷突然被什麼東西勾住了。
“是根銅絲。”她用鑷子夾出銅絲,彎成小小的環狀,“看這氧化程度,最少埋了五十年。”銅絲上還纏著半片乾枯的豆葉,葉脈清晰得像幅工筆畫。彭羅斯拄著拐杖走過來,拐杖頭輕輕敲了敲磨盤,發出沉悶的回響,像老樹乾被叩擊的聲音。“這盤磨,比我爺爺的歲數都大。”他的聲音帶著點懷念,“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說,光緒年間就立在村口的老油坊裡,後來油坊塌了,是我爹帶著四個鄉親,用木杠子抬到倉庫來的。那時候我才六歲,跟著跑前跑後,鞋上沾的油垢,半個月才洗掉。”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磨盤中央的圓孔,那裡的包漿亮得像層琥珀,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以前逢年過節,全村人都來這磨上磨糯米粉。磨盤轉起來,‘吱呀’聲能蓋過祠堂的鐘聲,磨出來的粉細得像雪,蒸的米糕能甜到心裡。”他忽然笑了,皺紋裡盛著星光,“有年大年初一,我偷偷推了圈磨,被爹用煙袋鍋敲了後腦勺——老人說,初一推磨會磨掉福氣,可我就想看看,磨盤轉起來的時候,是不是真能把陽光磨成金粉。”
小青突然指著磨盤側麵,那裡有圈淺淺的刻痕,像樹的年輪,一圈圈繞著磨盤蔓延,最深處能塞進小拇指指甲。“這是什麼?”她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刻痕,磨盤突然輕輕震動起來,縫隙裡的豆粉順著刻痕流動,竟連成串歪歪扭扭的字:“冬磨豆,夏磨麥,春秋磨穀。”字的筆畫裡還嵌著細碎的穀殼,像是用穀殼當墨寫的。
“是記年的。”呂崆菲拿出放大鏡,鏡片下的刻痕裡藏著更多秘密:有半粒乾癟的蕎麥,有片被壓平的玉米葉,還有點暗紅色的痕跡,“這道痕深得能塞進指甲蓋,準是哪年收成好,磨了整月的新麥。”她忽然笑了,指著最淺的一圈刻痕,“說不定當年扁鵲先生路過這村子,還用過這盤磨呢。你看這痕跡,像不像熬藥時濺上的藥汁?”
話音剛落,磨盤的震動突然變快,石縫裡滲出些透明的水珠,順著刻痕往下淌,在地上暈開片濕痕。彭羅斯用拐杖挑起根細樹枝,蘸著水珠在地上寫字,寫出的“藥”字剛成型,就被穿堂風吹散了,卻在磨盤的刻痕裡留下淡淡的印記,像誰用指尖在石上烙了個印。“是草木在應和呢。”他望著磨盤中央的圓孔,那裡正慢慢浮出層白霧,像磨盤在呼吸,“這磨盤轉了百十年,磨過豆子、麥子、草藥,早把草木的性子刻進石縫裡了。你給它喂過什麼,它就記著什麼,連雨水都帶不走。”
倉庫的木門被推開,李梅抱著捆曬乾的艾草走進來,艾草的香氣混著石磨的土腥味,像走進了陳年的藥鋪。“隔離區的王奶奶讓我把這艾草磨成粉,說摻在香包裡能安神。”她把艾草放在磨盤上,剛要握住磨杆,卻發現磨盤自己轉了起來,轉得很慢,齒痕裡的豆粉被帶起,在空中畫出細小的弧線,像群飛舞的銀蟲。艾草葉被卷進磨齒,發出“沙沙”的輕響,碎末順著磨盤的凹槽流下,落在鋪好的棉布上,綠得像揉碎的春天。
“它認生呢。”彭羅斯笑著握住磨杆,掌心貼在磨杆的包漿上,那層包漿溫潤得像塊老玉,是百年間無數手掌磨出來的溫度,“得順著它的性子來,不能硬推。”他輕輕發力,磨盤轉得勻了些,艾草的清香越來越濃,混著磨盤裡滲出的水汽,在倉庫裡織成張綠色的網。李梅蹲在旁邊接艾粉,指尖沾了點碎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忽然說:“這味道,和王奶奶枕頭裡的一模一樣。”
王奶奶是隔離區年紀最大的老人,總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懷裡抱著個藍布枕頭,枕頭角磨得發亮。前幾天李梅去送藥,看見老人正拆枕頭,裡麵的艾絨黑得發灰,卻依舊香得很。“這是光緒年間的艾,”老人顫巍巍地說,手指撚著艾絨,像在數著什麼,“那年大旱,地裡的艾草都卷了葉,就村東頭老槐樹下的還活著,根紮得比井繩還深。我娘說那是‘守土的草’,曬乾了磨成粉,能護著屋子不進潮氣,還能讓做夢的人不撞著惡鬼。”她忽然笑了,眼裡閃過點光,“有年我發高燒,胡話裡總說看見白胡子老頭在磨盤邊轉,我娘就抓了把這艾絨,撒在磨盤上轉了三圈,說‘讓老磨盤把病氣磨成灰’,第二天燒就退了。”
磨盤轉得越來越穩,棉布上的艾粉漸漸堆成了小山,綠得發亮。小青突然指著磨盤側麵的刻痕,那裡的水珠彙成了細小的水流,順著刻痕畫出片葉子的形狀——是艾草的葉,邊緣的鋸齒和倉庫外種的一模一樣,連葉片上的蟲洞都分毫不差。“它在畫艾草呢!”小青趕緊拿出紙筆,把紙鋪在刻痕上,用指甲輕輕刮過,水流的痕跡拓在紙上,像幅現成的草藥圖譜,“這樣以後咱們就知道,哪年的艾草最適合做香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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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到第三圈刻痕時,紙上突然多出個小小的“雨”字,墨跡淡得像霧。水痕剛乾,倉庫外就傳來了雨聲,淅淅瀝瀝的,打在屋頂的鐵皮上,像有人在輕輕敲鼓。彭羅斯停下磨杆,磨盤卻沒停,依舊轉著,隻是速度慢了些,石縫裡的水珠滴落在地上,“嗒嗒”聲像在說“彆急”。“王奶奶說過,磨盤通著地裡的水脈,能聞見雲彩的味道。”他望著窗外的雨絲,雨絲裡卷著遠處藥圃的香氣,“看來今晚的艾草粉,能收得更乾實。”
雨越下越大,敲得鐵皮屋頂“砰砰”響,像有群孩子在上麵跳房子。李梅把拓下來的艾草圖案貼在古卷上,剛用糨糊粘好,絹布上的符文就活了過來,順著圖案的邊緣爬,長出細細的綠線,像在紙上生了根。呂崆菲突然指著磨盤中央的圓孔,那裡的白霧凝成了個小小的人影,梳著發髻,穿著藍布衫,正推著磨杆,推到最前麵時,還會像王奶奶那樣,微微歪頭咳嗽兩聲——和王奶奶年輕時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是磨盤記著她呢。”呂崆菲的聲音有些發顫,“它把見過的人、磨過的草,都刻在年輪裡了,比祠堂的族譜還準。”
雨停時,磨盤剛好轉滿了一百圈。棉布上的艾粉綠得發亮,湊近了能看見細小的閃光點,那是艾草籽的碎屑。彭羅斯用小篩子把艾粉篩了一遍,裝進十幾個小布袋裡,每個袋子上都貼了張拓下來的艾草圖案。“給隔離區的孩子們送去吧,”他說,“告訴他們,這是光緒年間的艾草,帶著磨盤的年輪呢。夜裡做夢要是遇見害怕的東西,就把香包放在枕頭邊,老磨盤會幫著把壞東西磨成粉的。”
小青提著布袋跑出門時,磨盤突然輕輕震了一下,側麵的刻痕裡彈出粒小小的種子,落在剛才拓畫的紙上。呂崆菲撿起來一看,是顆艾草籽,飽滿得像顆小珍珠,種皮上還帶著磨盤齒痕的印記。她把種子埋進倉庫門口的土裡,剛澆上雨水,就看見嫩芽頂破了泥土——那芽尖是淡紫色的,和王奶奶枕頭裡的艾絨一個顏色,芽葉展開時,邊緣的鋸齒正好對著磨盤的方向,像在鞠躬。
磨盤漸漸停了下來,石縫裡的豆粉不再流動,隻留下淡淡的刻痕,像誰在石上寫了首無字的詩。彭羅斯用拐杖把地上的艾粉掃進布袋,拐杖頭碰到磨盤的瞬間,他忽然笑了:“你聽,它在哼歌呢。”
側耳細聽,磨盤的齒痕裡還留著艾草摩擦的餘響,“沙沙”的,混著窗外的蛙鳴,像段古老的調子。古卷上的綠線順著紙頁爬下來,在磨盤的刻痕裡繞了一圈,然後鑽進土裡,和剛種下的艾草芽連在了一起,芽尖上的露珠順著綠線往上爬,爬到磨盤的刻痕裡,凝成了顆小小的水珠,像磨盤眨了下眼睛。
倉庫外的月光突然亮了起來,照在磨盤上,刻痕裡的水珠反射出細碎的光,一圈圈擴散開,把整個倉庫都染成了淡綠色。呂崆菲忽然發現,那些刻痕的形狀,合在一起正是幅完整的村落圖:哪裡有井,哪裡有樹,哪裡有祠堂,連老油坊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而磨盤中央的圓孔,正好對著村東頭的老槐樹——王奶奶說過,當年那叢救命的艾草,就長在老槐樹下。
“原來它不隻是磨盤啊。”李梅輕聲說,指尖撫過刻痕裡的村落,“它是把整個村子,都磨進年輪裡了。”
夜風穿過倉庫的縫隙,帶著新抽的艾草香,磨盤的齒痕裡,那半片乾枯的豆葉輕輕動了動,像是在點頭。或許草木的記憶,從不止於花葉。那些被磨碎的時光,那些推著磨杆的手掌溫度,那些混著汗水和笑容的粉末,早就順著石縫,滲進了土地深處,等著在某個雨夜,悄悄長出新的故事。就像此刻,倉庫門口的艾草芽正在舒展葉片,葉片上的紋路,正一點點長成磨盤刻痕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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