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蛛網被月光照得透亮,蛛絲上的露珠像碎鑽般閃著光,秦越蹲在火塘邊,借著跳動的火光整理藥方。布包裡的紙頁脆得像枯葉,稍一用力就可能裂開——那是師傅扁鵲用炭筆寫在糙紙上的字跡,邊角已經磨損發黑,卻依舊能看清“麻黃去節”“桂枝去皮”的批注,帶著當年火烤的焦痕。他指尖拂過“石膏先煎”四個字,想起師傅寫這張方子時,破廟的梁上正漏著雨,師傅把油紙傘斜斜支著,一手護著紙頁,一手握筆,炭灰混著雨水在字尾拖出長長的墨痕。
“秦越小哥,張嬸家的娃又燒起來了。”破廟門口探進個腦袋,是村裡的啞叔,他比劃著,指節因為常年勞作顯得格外粗壯,掌心的老繭蹭到門框,帶出細碎的木屑。秦越立刻抓起藥簍,裡麵的藥包都是按師傅的方子提前配好的,用麻紙包著,貼著小布條,上麵是他仿著師傅的筆跡寫的藥名。啞叔見他起身,連忙遞過一盞油燈,燈芯跳了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明忽暗的,像極了師傅還在時,三人擠在破廟過夜的模樣。
跟著啞叔穿過田埂,露水打濕了褲腳,冰涼的觸感順著腳踝往上爬。秦越深吸一口氣,田埂邊的青蒿帶著清苦的香氣,和記憶裡師傅的藥簍味重合——那時師傅總愛牽著他的手走夜路,掌心帶著常年握藥杵的溫度,即使在最黑的夜裡,也能準確避開田埂上的碎石。“記住,腳下的路再暗,心裡的光不能滅。”師傅的話還在耳邊響著,秦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燈,油芯滋滋地燃著,把前方的路照出一小片昏黃,他把燈舉得更高了些。
張嬸家的土坯房裡,孩子的哭聲像小貓似的,細弱卻執著。秦越放下藥簍時,帶起的風讓窗台上的瓦罐晃了晃,罐裡的薄荷草簌簌落了幾片葉子。他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滾燙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又捏著小手診脈,指尖感受著那微弱卻急促的搏動,像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是風寒入裡,彆怕。”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鎮定——那是無數次在師傅身後看他診脈時,悄悄刻進骨子裡的底氣。
他從藥簍裡拿出包好的柴胡和黃芩,紙包上的字跡是白天寫的,陽光好,墨痕乾得透,“柴胡三錢”“黃芩二錢”的筆畫都帶著力。又摸出片生薑,是下午在菜地裡新挖的,帶著濕泥的腥氣。“張嬸,麻煩燒點熱水,這藥得趁熱灌下去。”轉身時,瞥見牆角堆著的柴火,其中一根帶著明顯的刀削痕跡,像極了師傅當年在破廟裡用的那根——師傅總說,好的柴火能讓藥湯更透,就像好的醫者得把心沉到病人的痛處裡。
張嬸燒火的灶膛裡,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暖融融的。秦越蹲在灶邊,看著陶罐裡的水慢慢泛出細泡,想起師傅教他“武火煮沸,文火慢煎”的規矩。水開時,他把藥材抖進罐裡,柴胡的清香混著黃芩的微苦漫開來,和灶膛裡鬆木燃燒的味道纏在一起。他守在旁邊,時不時用長柄勺攪一下,看著藥汁從清澈慢慢變成琥珀色,泡沫在罐口聚了又散,像師傅講過的“藥氣升降”。
孩子還在哭,小臉燒得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秦越摸了摸口袋,裡麵果然有顆用糖醃的陳皮,是早上特意從醫館帶的。這是師傅的法子——對付哭鬨的孩子,總得備點甜頭。他把陳皮遞過去,孩子含著蜜餞,哭聲小了些,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藥勺。秦越舀起一勺藥湯,在嘴邊吹了又吹,試了溫度才送到孩子嘴邊:“喝了藥,病就跑啦。”孩子咂著陳皮,竟乖乖張開了嘴,藥汁滑進喉嚨時,眉頭皺成了小疙瘩,卻沒再哭鬨。
張嬸在一旁抹著眼淚,手裡的粗布帕子都濕透了:“秦越小哥,要不是你和扁鵲先生,這娃……去年村西頭李家的娃,就是燒得厲害了沒及時治,最後……”話沒說完就被哽咽堵了回去。秦越低頭收拾藥包,發現包藥的麻紙破了個洞,裡麵的杏仁撒出來幾粒,滾到灶台下的灰燼裡。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泥土的瞬間,突然想起師傅在藥田除草的樣子——師傅總說“藥材長在土裡,醫者的心也得紮在土裡”,那時不懂,現在看著掌心沾著的泥,混著杏仁的油香,忽然就懂了。
離開張嬸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啞叔非要送他,兩人並肩走在田埂上,晨露打濕了鞋幫,踩在草葉上沙沙作響。遠處的村莊升起嫋嫋炊煙,像一條條白色的帶子纏在屋簷上。啞叔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東方的朝霞,比劃著“太陽”“希望”的手勢。秦越望著那片橘紅色的光,想起師傅曾說,最早迎向太陽的草藥,藥效最足,就像醫者的心,得比誰都先醒著。
回到破廟時,火塘的火快滅了,隻剩下幾塊暗紅的炭火。秦越添了些柴,火星劈啪濺起來,映亮了牆上師傅刻的字。那是師傅用匕首在石牆上刻的“普救”二字,筆畫很深,被煙火熏得發黑,卻依舊透著股勁。他從懷裡掏出今天新記的藥方,是給啞叔治腿疾的,用了師傅留下的“獨活寄生湯”,又加了些本地能采到的續斷,字跡還有些生澀,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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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今天又看了五個病人,”他對著石牆輕聲說,像以前無數次在師傅身邊彙報那樣,“那個腹脹的老爹爹,用了您說的牽牛子,已經能下床走路了。還有啞叔,他腿疾犯了,我加了續斷,您看行不行?”他把藥方湊到“普救”二字前,仿佛師傅能透過石頭看到紙上的字跡。風從廟門的破洞鑽進來,卷起地上的藥渣,在火光裡打著旋,像是師傅在回應。
他把新抄的藥方放進布包,和師傅留下的那些疊在一起,感覺沉甸甸的。最上麵那張是師傅親筆寫的“大醫精誠”,紙頁已經薄得透光,卻能看清字裡行間的力道。秦越想起師傅寫這張時,正逢大雪,破廟裡冷得像冰窖,師傅嗬著白氣,一筆一劃寫得極慢,說:“這四個字,比所有藥方都重要。”那時他不懂,隻覺得師傅的手凍得發紅,字跡卻一點不抖。
天亮時,廟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背著行囊的年輕人探頭進來,褲腳沾著泥,眼裡卻亮得很:“請問,這裡有位秦越小哥嗎?我是從鄰村來的,聽說您帶著扁鵲先生的方子治病,想跟著您學……”
秦越抬頭時,正撞見年輕人眼裡的光,像極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破廟門口,看著師傅在火塘邊熬藥,眼裡滿是“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的渴望。他從布包裡拿出最上麵的一張藥方,是師傅寫的“大醫精誠”,遞給年輕人:“先把這四個字認透了再說。”
年輕人接過藥方,指尖輕輕摸著泛黃的紙頁,突然問:“扁鵲先生真的……不在了嗎?”
“他一直都在。”秦越打斷他,指著火塘邊正在熬的藥,陶罐裡的藥湯咕嘟作響,香氣漫出破廟,飄向遠處的田野,“你聞,這藥香就是他留下的。他寫的方子、說的話,都在這香裡呢。”
年輕人低頭聞著藥香,又看了看手裡的藥方,突然重重點頭:“我懂了!”
秦越笑了,往火塘裡又添了根柴。火光騰地跳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普救”二字上,重疊在一起,像極了當年師傅和他的模樣。他知道,這縷藥香會一直飄下去,飄過田埂,飄過村莊,飄向更遠的地方。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著這火塘,添好每一根柴,讓這香燒得更旺些,讓更多人聞到——就像師傅當年做的那樣,就像無數個醫者正在做的那樣。
太陽慢慢爬過廟頂,金色的光透過破洞灑進來,落在藥簍裡的藥材上,當歸泛著油光,枸杞紅得透亮。秦越拿起師傅留下的藥杵,開始搗藥,咚咚的聲響在破廟裡回蕩,和遠處村莊的雞鳴、犬吠、孩子們的笑鬨聲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再尋常不過的晨曲。但隻有他知道,這晨曲裡藏著多少代醫者的腳步,從遠古走來,向著遠方走去,一步一步,踏實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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