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師爺在慌亂中反而格外冷靜,他一把扯下腰間的錢袋,塞到馬千裡手裡,語重心長地說:“千裡,你快點逃走吧。”
“等會兒官差問我,我就說家裡闖進蒙麵匪徒,絕不說你壞話。”
“逃得越遠越好,如果被抓到,要被砍頭的!”
“快走!”
他把馬千裡用力一推。
馬千裡也回過神來,停止瘋癲的笑聲,與馬師爺四目相對,察言觀色,確定父親沒有騙自己,沒有嫌棄、沒有陷害……
他站起來,從後門逃跑,順手牽羊,偷走後院的馬匹。
騎著馬,一直跑,一直跑,從不回頭……
汗水混合淚水,衝刷他臉上的血跡。
勁風撲麵而來,風如刀,給他帶來陣陣刺痛感。
然後,感覺越來越麻木。
突然天降一場雪粒子,劈裡啪啦,砸向他,仿佛老天爺對他的懲罰。
人,氣喘籲籲。
駿馬,同樣如此。
馬蹄終於放慢,少年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不認識此地,他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裡,他不認識彆人,彆人也不認識他。
沒人知道他的罪惡和醜事。
他打開父親送他的錢袋,拿出銀子,嘴角變成斜鉤,勾唇一笑,眼神桀驁不馴,下馬去酒肆買酒喝,又買鹵豬頭肉下酒。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正在咀嚼仇人。
旁邊那桌,坐著另一個酒鬼,蓄著絡腮胡,眼睛冒精光。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斜著眼,互相打量。
你瞅我,我也瞅你。
馬千裡暗忖:這人一看就壞,莫非想打劫我的錢袋?
他不動聲色,左手悄悄行動,把腰間的錢袋一把拽下,塞進胸口的衣襟裡,覺得這樣更穩妥。
他不介意等會兒打一架。
胡須男笑眯眯,暗忖:這小子夠狠,俺正好缺一個同夥。
本來,他有另外兩個同夥,但那兩人被官府抓住,因為罪大惡極,拉去菜市場砍頭了。當時,他擔心同夥伸手指認自己,所以沒敢親眼去看砍頭的熱鬨,隻在事後給他們燒了些紙錢。畢竟,根據民間傳說,不僅貪官汙吏喜歡收受賄賂,死鬼也喜歡發財。他用紙錢賄賂他們,免得死鬼同夥用陰魂纏著他。
“早死早超生吧,來生投胎到貪官汙吏家,好好享福!”
當時,他是這樣安撫死鬼的。
此時此刻,他主動端起自己麵前的一盤羊肉片,提起酒壇子,去馬千裡那桌坐下。
兩人麵對麵,四目相對。
從此,一個流竄多地的犯罪同夥一拍即合。
後來,他們犯下的罪惡,連死鬼都害怕得發抖。哪敢用陰魂糾纏?逃都來不及。
——
另一邊,馬師爺果然沒有揭發馬千裡的罪行。
他急著請大夫給妻子救命,急著教導小閨女珍珍,讓她保守秘密。
珍珍的大眼睛淚汪汪,清澈見底。
她滿心信任爹娘,立馬點頭。
小小年紀,她已經學會照料馬夫人。
當馬夫人疼痛難忍時,她跑去喊大夫來,跑得快快的。
當馬夫人哭著說:“我想死啊!老天爺懲罰我啊,偏偏不讓我痛痛快快地死,偏偏要讓我半死不活,嗚嗚嗚……”
“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啊?這輩子要受這個苦?”
這時,珍珍拉著她的手,哄她。
馬夫人身上的傷口多,不能隨便亂動,拉屎拉尿都在床上。
馬師爺任勞任怨,細心照顧她,還不忘了寫一封信給遠在京城的唐風年,訴說自己不能如約回京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