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風年皺眉頭,覺得夜九太心狠手辣。
本來,他以為夜九的手隻是擺個姿勢,裝裝樣子,故意嚇唬老管家,不會真的傷害孩子。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因為孩子的臉變色,眼睛往上翻,舌頭往外吐,手腳掙紮,發出“呃呃”的聲音,是真的瀕臨死亡……
唐風年沒法眼睜睜地看著這種事在自己眼前發生,他忍不了,走過去扶住孩子,直視夜九的眼睛,語氣嚴厲:“立馬放手!”
夜九冷笑一聲,鬆開手,暗忖:以前,彆人評價唐風年,說他有些婦人之仁,果然如此,哼。
唐風年把小孩的衣領解開,輕撫小小的後背,讓他呼吸變順暢。
孩子哇哇大哭,向老管家伸手,要撲過去抱爺爺。
一老一小,都哭得稀裡嘩啦。
唐風年拉住孩子,不讓他過去,同時對老管家說:“朱大人要造反,如果你繼續為他隱瞞,知而不報,大同府必然陷入戰亂。”
“到時候,大同府的男女老少是什麼下場,你應該想得到。”
“你選擇保護大同府,還是選擇禍害大同府?”
老管家表情痛苦,跪在地上,卑微到塵埃裡,自身難保就算了,最疼愛的小孫子卻是他最難以割舍的。
終於,他開口說:“地道的出口是軍營。”
“我家朱大人好好的,還想著要被皇上封侯爺呢,怎麼會造反?”
“隻要你們不逼他反,他就不會造反。”
“唐知府,我看你也是個好人,能不能去軍營勸勸我家朱大人?”
夜九聽見這話,感到好笑,轉頭打量唐風年,看看他是何反應,會不會真的蠢病發作,跑去軍營勸反賊?
唐風年搖頭,眼眸格外深邃,不打算那樣做,暗忖:這個老管家要麼老糊塗了,要麼就是精明過頭了,故意給我挖陷阱。
白捕頭也覺得,如果唐風年這會子跑到軍營去勸朱大人不要造反,肯定有命去,沒命回。
於是,他拔出劍,對地上的老管家嗬斥:“老東西,不老實!”
老管家使勁搖頭,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唐風年沒空跟他囉嗦、糾纏,把孩子遞給仆人圈子裡的一個丫鬟,因為那丫鬟看起來稍微麵善。
他叮囑:“孩子無辜,不必受牽連,你幫忙照顧他。”
那丫鬟使勁點頭,摟著小孩,注視唐風年,眼淚汪汪,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出口。
接下來,唐風年對夜九說:“我建議,把地道這邊的入口徹底堵死,避免反賊通過地道攻入城內。”
“審問朱府仆人的事,交給錦衣衛處理,我不插手。”
“另外,那幾家朱府幕僚的家眷也是隱患,恐怕他們與城外的反賊搞裡應外合。沒有多餘的人手分彆看押他們,我派人把他們都關到朱府來。”
“看守城門之事,我親自坐鎮。”
他頭腦清楚,把重要之事依次說清楚。
夜九聽完之後,立馬收起之前的輕蔑,忍不住肅然起敬,點頭答應,沒有廢話,暗忖:唐知府雖然過度心軟,但腦子聰明,不至於拖後腿,難怪指揮使歐陽大人跟他稱兄道弟,百般信任。
唐風年和白捕頭腳步匆匆,衣擺生風,離開朱府。
——
“洪娘子,不好了,朱府被官差包圍,聽說朱大人要造反。”
“洪家的人也被抓了。”
“怎麼辦?”
洪夫子聽到風聲之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邊吩咐丫鬟趕緊收拾東西,一邊抱著兒子璞璞在屋裡來回踱步,猶豫不決。
眼下,她麵臨糾結萬分的選擇:要不要帶璞璞去投靠趙家,請求唐娘子收留?
她的思緒百轉千回,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
萬一,親爹洪水亮和朱大人造反成功,唐知府一家肯定倒黴。她和璞璞跑去趙家,肯定跟著倒黴。
可是,繼續留在這裡,恐怕也沒好果子吃,畢竟唐知府早就知道她是洪水亮的女兒。
造反可是滅族之罪,要搞連坐的!如果親爹洪水亮跟著朱大人造反失敗,她和兒子璞璞會不會也被官府抓去判死罪?
誰輸,誰贏,才能確保她和璞璞活下去?
她淚流滿麵,找不到出路。
這時,她的婆婆衝進來,怒火騰騰,臉色難看至極,手裡抓著一張紙,氣急敗壞地說:“這是休書!帶上你的嫁妝,趕緊滾!”
“你爹造反,你也不是好東西!彆連累我家!我家和你們洪家徹底斷絕關係!”
“你要是聰明,就趕緊把璞璞送到寺裡去當小和尚,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小命,彆讓彆人知道,他是反賊的外孫!”
以前,她千方百計阻止洪夫子改嫁,打定主意要讓這個兒媳婦為早死的長子守一輩子活寡,最好是守出一座貞節牌坊來充麵子。
如今,她不僅不要這個兒媳婦,連親孫子也不要了,生怕被連累,怕被官府抓去殺頭。
雖然做了大半輩子內宅婦人,沒見過什麼大世麵,但她曉得株連九族的厲害,如雷貫耳。
洪夫子雖然滿臉是淚,但沒有求她,決絕地伸手接住休書,抬著頭,哽咽道:“多謝方老夫人。”
“我收拾東西,就離開。”
她不再喊婆婆,此時此刻,婆媳之間沒有任何溫情可言。
方老夫人咬牙切齒,臉變成豬肝色,瞪起雙眼,大聲催促:“快點滾,彆連累我家!”
“掃把星!瘟東西!”
“如果當初不是娶你進門,我家大兒怎麼會早死?”
……
嫌棄的話,埋怨的話,驅趕的話,如同洪水,泛濫成災。
洪夫子飽受煎熬和折磨,但懷中璞璞的大眼睛那麼清澈,懵懵懂懂。
她用手捂住璞璞的小耳朵,不讓他聽那些尖酸刻薄的話。
她的心腹丫鬟也跟著哭,心裡堵得慌,受不了這個委屈,不停地用衣袖擦眼淚。
但洪夫子繼續忍耐,爭取時間,讓丫鬟收拾更多東西。
如今,她沒有娘家依靠,也沒有婆家依靠,隻能依靠金銀細軟。
此時此刻,她的腦子格外清醒,提醒自己,多帶些值錢的東西傍身,她和璞璞才能保命。
然而,方老夫人徹底失去耐心,以為洪夫子故意賴著不走,於是直接伸手,把洪夫子往外推搡,要趕她走。
麵對這種屈辱,洪夫子又哭又笑,大聲說:“如果你不讓我拿走嫁妝,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方老夫人停手,鼻孔冒火氣,徹底心狠,吩咐仆人把洪娘子的嫁妝扔出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