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飛笑道:“義弟,咱們要不要打個賭?賭皇上禦駕親征,幾天大獲全勝?”
歐陽凱想一想,輕輕旋轉手中的茶盞,笑容變淺,說:“我猜不出來。
“霍兄為何看起來信心十足?”
霍飛劍眉飛揚,雙目炯炯,胸有成竹地說:“我對皇上有信心,皇上英明神武,是難得的明君。”
“同時,我也對唐風年有信心,他做官時,特彆得民心,運氣也特彆好。”
“那造反的大同總兵與風年為敵,估計討不到好果子吃。”
說到“運氣”二字時,他深有體會,感觸頗深,甚至勾起久遠的回憶。那一年,唐風年憑借運氣,變成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搶走他心裡的姑娘,後來又官運亨通……
往事不堪回首,他此時特彆想喝酒,一醉方休。但想一想,他還是忍住了。
雖然與歐陽凱稱兄道弟,情深義重,但他不敢在歐陽凱麵前放肆。
畢竟歐陽凱位高權重,比他的官大得多。官小的人,不可避免變成小心翼翼討好的一方。
歐陽凱喝一口茶,笑容複雜,意味深長,說:“霍兄的話有道理,不過,我還有彆的顧慮。”
霍飛明顯吃驚,問:“有何顧慮?”
歐陽凱看向窗外的夜色,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眼神像夜色一樣深邃,幽幽地說:“朝廷中,幾乎人人都認為這次禦駕親征的勝利易如反掌,唾手可得。”
“所以,皇親國戚們、官員們忙著把自家的紈絝都安插到隨行的士兵名單中。”
霍飛思索片刻,撇嘴,不屑地說:“讓紈絝去打仗,虧他們想得出來。”
“目的,無非就是讓各家的紈絝去撿功勞。”
“如此走歪門邪道,就算天神下凡,帶著一幫紈絝子弟,也很難百戰百勝。”
他的話,恰好與歐陽凱的心思不謀而合。
歐陽凱笑容加深,問:“霍兄,你覺得我家盟哥兒算不算紈絝?”
霍飛立馬擺手,真誠地說:“肯定不算。”
“我在五城兵馬司,天天跟紈絝打交道,熟悉得很。他們既想領取朝廷的俸祿,又不想乾活,平時就上衙門點個卯,然後出去吃喝玩樂。”
“我最看不慣那種貨色。”
他自認為是草根出身,與紈絝廢物截然不同。
歐陽凱點頭讚同,提起茶壺,親手為霍飛斟茶,兩人越聊越多。
兩人達成共識,擔心紈絝們去戰場上拖皇帝的後腿,導致本應該速戰速決的大勝仗變得難以預測。
夜色越來越深,霍飛一邊吃盤子裡的花生,一邊侃侃而談:“紈絝們跑去撈功勞,歸根結底,問題是出在根子上麵。”
“這個根,就是武將世襲和恩蔭的老規矩。”
“如果什麼時候能廢掉這個規矩,徹底變成賞罰分明、能者居上,我相信士兵們打仗的能力肯定更上一層樓。”
歐陽凱笑出聲,對霍飛豎起大拇指。
義兄義弟,誌同道合。
接下來,歐陽凱歎氣,說:“可惜,斬掉根,這種事做起來太難。”
“即使明眼人都看得見,這根已經爛了。”
霍飛點頭,苦笑,暗忖:義弟如此得皇上信任,就像皇上的心腹一樣,天天見麵,尚且不敢勸皇上斬掉爛根。哎!像我這樣的小官,更加沒有做主的餘地。
站在他自己的立場,如果官場不搞世襲和恩蔭,他自認為可以升到更大的官位上去,他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兩人都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之後,歐陽凱忽然自嘲地笑一笑,問:“霍兄,你長子這次有沒有鬨著要去打仗?”
霍飛頓時來勁,重重地拍一下大腿,笑道:“他確實想去,但拙荊故意裝病,不讓他去。”
“我怕家裡鬨騰得雞犬不寧,所以睜隻眼閉隻眼,沒拆穿她裝病的把戲。”
歐陽凱眼神裡流露少許羨慕,說:“霍兄,你家長子擔得起‘青出於藍’四個字。”
“如今,我比較擔心我家盟哥兒,他不敢上戰場去,從小到大,一直喜歡跟在城哥兒的背後,做小跟班。”
他越說越無奈,搖搖頭,眼睛裡的光變暗淡。
霍飛立馬為盟哥兒說好話:“依我看,盟哥兒屬於不愛出風頭的好孩子。”
“有時候,站在背後,反而把局勢看得更清楚,運籌帷幄,總攬全局。”
歐陽凱忍俊不禁,搖頭,說:“不敢如此高估他。”
“他沒有運籌帷幄的天賦,也沒有那個膽量。”
哎!
他在心裡歎氣。
平時,他很少把這種心裡話告訴彆人,因為對霍飛十分信任,所以才一起討論此事。
霍飛笑道:“明目張膽,不一定算真膽量,比如這次造反的大同總兵朱大人。這種人,下場注定不好。”
“在我看來,扮豬吃老虎的人,才是真的有膽有識,比如唐風年。”
一聽這話,歐陽凱溢出一連串笑聲,肩膀忍不住聳動,暗忖:唐兄看起來又高又瘦,為人如春風一樣溫和,頭一次有人說他是扮豬吃老虎,真稀奇。
霍飛忽然打個哈欠,夜太深了,他起身告辭。
歐陽凱起身送他到書房門外,沒送太遠。
歐陽府的大門外,京城的夜色中,失去白天的熱鬨,隻有官兵在巡邏。
宵禁的規矩雖大,但總有一小撮人是例外的特權者。
霍飛作為中城兵馬司的指揮,在這深夜裡來去自如。偶爾遇上巡邏官兵裡的愣頭青,需要出示令牌。
深秋的風,冷冷的。
他騎馬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溫柔鄉,而是郭湘鳳的冷言冷語。
“哎喲,霍大人,您總算回來了。家裡的姨娘還不夠您左擁右抱嗎?是不是在外麵又養什麼外室了?”
“是香的,還是臭的?”
自從霍飛納妾、生庶子之後,夫妻倆的感情越來越差,話裡話外的陰陽怪氣變成家常便飯。
霍飛頓時冷嗤一聲,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懶得解釋,直接說:“大晚上的,少添堵,莫要教壞孩子。”
郭湘鳳火氣旺盛,不肯善罷甘休,語氣尖銳:“我哪裡教壞孩子了?讓你的庶子庶女餓著了?還是打罵了?”
霍飛並非脾氣溫柔之人,越吵越惱火,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著郭湘鳳的額頭,強行忍耐,咬牙切齒地說:“明日,我讓嶽父嶽母來勸你。”
吵來吵去,結果總是郭大財主和郭夫人充當和事佬。
吵架的人累,和事佬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