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隻有一個反麵例子,那就是馬千裡。趙家人巴不得把他忘到九霄雲外去,平時都默契地不提他,免得掃興、晦氣。
對小皇子而言,這裡處處新奇,與以前過的日子不一樣。
白家齊幫他把烤得皺巴巴的荸薺外皮剝掉,然後才遞給他。
小皇子咬一口,眼睛一亮,說:“香!”
巧寶忍不住笑出聲,暗忖:在宮裡人的眼裡,外麵的人是小家子氣。在外麵人的眼裡,宮裡人屬於孤陋寡聞。哈哈,妙不可言!
趙東陽喜歡湊熱鬨,一邊撫摸胖肚皮,一邊發揮他的特長,用吹牛的方式講故事給他們聽。
巧寶早就聽得滾瓜爛熟,但小皇子一驚一乍,把那些吹出來的牛都信以為真,越聽越入迷。
趙東陽哈哈大笑。
當他們玩得其樂融融時,外麵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朱太極的家眷被官兵抓住,而且皇上迅速下令,要斬草除根,把他們和洪水亮等奸細都拉去菜市場砍頭,借此警醒其他百姓,誰敢造反,就是這個下場。
古往今來,殺雞儆猴都是官府最愛使用的手段,用少數人的下場去嚇唬多數人,讓多數人乖乖聽話,避免出大亂子。
本來,大家都是局中人。但是,那些跑去菜市場圍觀行刑的男女老少偏偏自認為是局外者,看得津津有味,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瞧!那是朱夫人,年輕貌美,可惜嫁錯了人。”
“咦?她是不是嚇得尿褲子了?”
“人都怕死,尿褲子也正常。”
“那些都是反賊的小妾,哎!哭得真慘。”
“那三個孩子最可憐,那麼小,啥都不懂,就被連累了。”
“哎!成王敗寇!”
“聽說今天殺一批,明天還要再殺一批。”
……
唐風年知曉此事,但故意瞞著家裡人,怕嚇到趙宣宣和巧寶,同時也怕趙東陽去看熱鬨。
對他而言,眼不見為淨,畢竟他無法改變皇帝的命令,隻能隱瞞自己的立場。
在內心深處,他反對斬草除根這種做法。以前,他審案時,總是秉持冤有頭、債有主的原則,不像其他官員那樣搞連坐。
為此,有些官員在背後嘲笑唐風年,說他是婦人之仁。
此時此刻,歐陽城比唐風年更煎熬,因為他被皇帝指定為行刑的監督者之一。
犯人哇哇大哭,劊子手手起刀落,然後血流成河。
有些看客沒有害怕,反而拍手叫好。
有些人因為好奇而跑來圍觀,一看見人頭落地,就嚇得趕緊閉眼,不忍心再看下去。
歐陽城表情嚴肅,在發呆。
明明眼前正在發生最殘忍的事,但他的思緒卻飄到九霄雲外,正在回憶自己和巧寶的小時候。
他想不通,為什麼趙甜圓會把他當壞蛋?
他那麼喜歡她……
為什麼?
……
冬日的寒風吹過菜市場,血腥氣越來越濃。
有些犯人前一瞬間還在嚎啕大哭,下一瞬間就腦袋搬家,變得死寂。
此時此刻,人命不再寶貴。
不過,同樣是等待行刑的犯人,有些犯人格外招人恨。
比如奸細洪水亮,他乾的壞事已經傳遍大同府的大街小巷,此時許多男女老少用爛菜葉子、泥巴打他,還衝他吐口水。
“奸細最該死!”
“老天爺有眼,奸細沒有好下場!”
“與敵人勾結,你咋那麼壞呢?呸!”
……
洪水亮被麻繩捆綁,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跪在那裡,眼神裡依然在燃燒恨意。
俗話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然而,那一口口老痰,吐在他臉上,卻沒有澆滅他的仇恨之火。
他咬著牙,暗忖:死就死!今日死了,明日投胎!這輩子的仇,下輩子再報!
圍觀人群中,群情激憤,繼續唾罵:“豬狗不如的東西,閻王爺罰你下輩子變畜生!”
“變成茅坑裡的蛆蟲才對!”
“這種惡毒的奸細才應該做成人彘!”
……
不知為啥,看習慣殘忍的行刑之後,有些旁觀者變得更加激進,甚至恨不得親自做劊子手。
鬨哄哄的場麵並未一直持續,隨著最後一個犯人被行刑,這場熱鬨終於散去。
奸細和造反者家眷的下場不僅是死亡,而且死後無人敢幫他們收屍。
官差們例行公事,用水桶打水洗地,並且把那些死人用破草席卷起來,用馬車拉到城外去。
以前,像這種無人收屍的犯人,最終的歸宿就是亂葬崗,遭遇野狗啃食。
但是,自從唐風年擔任大同府的知府之後,禁止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官差們氣喘籲籲地用鋤頭和鏟子挖坑,把那些犯人掩埋。
一邊乾活,一邊罵罵咧咧。
冷風吹來吹去,呼呼作響。
死者的身體越來越冰冷,無聲無息,最終被泥土覆蓋。
有些人嫌泥巴臟,同時,有些人認為塵土是世間最乾淨的東西,因為糧食是從塵土裡長出來的。
此時,塵歸塵,土歸土。
官差們乾完了份內之事,深呼吸,下山去,去小河邊洗手,繼續議論。
“你們說,那些人會不會變成厲鬼?”
“呸!莫要烏鴉嘴。”
“哈哈,你們怕啥?冤有頭,債有主,關咱們鳥事?”
“皇上這次真夠狠的,一次殺這麼多。”
“莫要可憐奸細和反賊,因為他們,多少保家衛國的士兵死在戰場上?一打仗,就抓壯丁,你們怕不怕?”
“行了,不說了,回去交差!累死了!”
……
他們走後,河水繼續流淌,河裡的魚兒繼續暢遊。不過,天色越來越陰沉,陰沉的天空倒映在河水裡,那麼清晰,以假亂真。
風把枯黃的落葉吹進水裡,葉子變成小船,隨波逐流,流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