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天牢最深處的死囚監，馬征平和張守德像兩條死狗般被鐵鐐鎖在牆角，意識昏沉。
這些日子的折磨，兩人早就被折騰地沒有人樣，求生不得求死無門。
夜裡，除了牆壁滴答漏水的聲音，就隻有耗子齧噬的磨牙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啃在人的骨頭上。
兩人困極，但不敢睡覺。
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口混著腥臭，若是睡下，不是在睡夢中失血過多而死，就是被那些餓瘋了的耗子活活吃了。
見張守德的腦袋一點一點下沉，眼皮都要睜不開，馬征平用儘力氣伸手掐了她一把，“老張，彆睡！”
“嘶……”被碰到傷口，張守德瞬間疼醒。
倒吸一口涼氣，她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你還不如讓我睡死過去……苟活著乾什麼。”
馬征平苦笑，“死？哪有那麼容易。”
她側耳聽了聽角落裡的動靜，“聽見了嗎？那些畜生在等呢。睡著了，它們會先從你的腳趾頭開始啃，一點一點，等你疼醒的時候，半個身子都沒了，就怕到時候半死不活，那才叫慘。”
張守德渾身一顫，絕望地閉上眼。
死寂中，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她們聽見獄卒諂媚地打開了牢門，鐵鎖鏈嘩啦作響。
這麼晚，還有何人探監？兩人心中千回百轉，迅速對視一眼。
昏黃的光亮驅散黑暗，一角素白的衣袍先映入眼簾。馬征平瞪大了眼，深更半夜，來人居然是董汝昌！看見此人馬征平冷笑不止。此獠陰險狡詐，在她們還閉城抵抗的時候，她不知如何就策反了自己手下的親信。不過兩天，她就狼狽地被手下綁著送出城投降了。到現在她都不明白，董汝昌是如何行事的。
“兩位將軍，這天牢滋味，可還習慣？”董汝昌緩步走來，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狼狽的二人。
馬征平冷笑：“你若是來看我們的笑話，大可不必。”
“看笑話？本官還沒這麼閒。”
說罷，董汝昌揮了揮手，獄卒和護衛便躬身退下，遠遠地守在了門外。
馬張二人對視一眼，都猜不出董汝昌葫蘆裡賣什麼藥。她們犯的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沒有任何轉機。
董汝昌繼續道：“你們的罪，是滅九族的大罪……這一點，想必不用本官再提醒了。但本官素來仁慈，不忍見無辜夫孺受牽連……”
董汝昌話還沒說完，馬征平便嗤笑打斷，“董大人請回吧，某沒有興趣與你做什麼生孩子沒屁眼的交易。”
“嗬嗬嗬……”
董汝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起來，“馬將軍快人快語，果然如傳聞般豪爽。隻是將軍你自己死不足惜，但稚子親兒尚有活路，為何不為他們謀一謀？”
馬征平閉眼：“家眷孩兒跟我富貴一場，這也是他們的命！”
“好好好。大義凜然！”董汝昌讚賞地拍起手掌，“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坐的是什麼鎮國將軍。兩個叛將如此言論豈不惹人發笑？”
馬征平冷笑：“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鬼算盤。想把我們當做工具攀咬她人，你倒是惡毒！這罪豈是能開玩笑的，滅人九族，你真不怕下地獄？！”
董汝昌已被說的惱火，她直接一巴掌將扇的馬征平吐血，“惡毒？豈有你開關引韃子惡毒？！”
她擦了擦手看向張守德，“聽明白了?馬將軍不想要她的孩兒活命，你呢？”
張守德猛地抬頭，那人麵容豔麗，若非眼神裡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鷙，倒像個翩翩貴女。隻是她實在陰毒，與惡鬼交易恐怕來生會墮入畜生道。不過她這樣的重犯，還指望什麼來生。
半晌，張守德嘴唇翕動，“董大人，我願意！”
董汝昌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馬征平，“你二人罪行已昭，但若能找出真正的幕後主使，就能將罪責降至最低，陛下或許會網開一麵。二位將軍，在宣鎮多年，想必對一些……更高層的勾當，並非一無所知吧？”
“更高層？大人是指……”
董汝昌微微一笑：“自然是兵部尚書陳芳值。”
卯時剛過，天色青蒙，金鑾殿前的漢白玉階上已落滿了朝臣的身影。眾人官袍齊整，手持玉笏，在清晨的涼風中交談，氣氛一如既往的莊嚴肅穆。
沈錦程站在隊列中，身側是麵色沉靜的張安仁。
她悄然握了握袖中的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前方。
高觀瀾倒後，朝堂氛圍變的十分壓抑。眾人都渴望顧璘作為一個新的領袖來掣肘皇上，恢複文臣的榮光，但顧閣老還似以往一般溫和，對皇上言聽計從。高觀瀾倒台一事她也隔岸觀火，近些日子眾人都怕自己變成皇帝的出氣筒，皆是膽戰心驚。
沈錦程也猜不透顧璘在想什麼。正是有威望之際，如何不聯合朝臣徹底架空楚璁？容皇帝小兒這樣慢慢報複，豈不是給自己泄氣。
沈錦程暗中觀察，顧璘正與陳芳值說著什麼，神情一如既往的剛正；而另一側，一身緋色官袍的董汝昌卻顯得格外安靜。
沈錦程心中暗笑，高觀瀾倒台後，這位老實了不少，似乎要夾起尾巴做人了。
她揶揄的目光毫不遮掩，隻停留兩秒，董汝昌就敏銳地發現了她的視線。兩人目光對上，董汝昌剛還緊繃的臉微微露出一點笑意。
她舔了舔唇，模樣妖媚又挑逗。
沈錦程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對著那人做了個口型，“流氓。”
“皇上駕到——”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劃破寂靜，群臣立刻噤聲，躬身跪拜。明黃色的身影高踞龍椅之上，楚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眾愛卿平身。”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無人上奏，閣臣撿了些無關痛癢的農桑之事論談。
就在沈錦程以為今日又將平淡度過時，董汝昌忽然出列，冷冽的聲音如碎冰般砸在金殿之上。
“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要彈劾兵部尚書陳芳值，私通韃靼，開關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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