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過老城區斑駁的街巷。
灰白色的霧氣在低矮的居民樓之間遊蕩,像是不願散去的舊日記憶。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點攤的蒸籠騰起白煙,豆漿的香氣混著油條的焦香,在冷空氣中交織成一幅市井畫卷。
在這樣一條尋常巷子裡,有一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六層舊樓,牆體泛黃,水泥剝落,鐵質陽台鏽跡斑斑。
五樓西戶住著一位名叫王秀英的老奶奶,八十三歲,獨居多年。
她身形瘦小,背微駝,一頭銀發整齊地挽成一個發髻,臉上布滿深如刀刻的皺紋,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常抿,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能穿透人心。
王秀英的女兒何雨晴在南方一座城市做服裝批發,一年最多回來兩次,每次不過三五天。
母女之間通話不多,語氣平淡,像是彼此都習慣了距離與沉默。
王秀英脾氣火爆,鄰裡皆知。誰家孩子在樓道裡追逐打鬨,她會猛地拉開門,手持掃帚怒喝:“再吵一聲,我砸了你們腦袋!”誰若把電動車停在她門口,她便用拐杖猛敲車座,邊敲邊罵:“沒教養的東西,當我家是停車場?”
她從不參加小區的老人活動,也不和鄰居寒暄。
居委會組織體檢,她甩下一句“我沒病,彆浪費國家資源”便轉身關門。
她常說:“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可憐。”
住在她樓下的張維安,卻對這位老奶奶產生了難以言說的興趣。
張維安三十二歲,麵容清俊,眼神沉靜,身形修長,常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走路輕而穩。
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工作不忙,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七點起床,煮一碗陽春麵,吃完後下樓買豆漿油條,順道去菜市場挑幾樣新鮮蔬菜。
他獨居,無妻無子,朋友寥寥,從不參加聚會。
鄰居們隻覺得他“文氣”,卻不知他內心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孤獨。
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王秀英,是在一個雨天。
那天,雨下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白霧。
張維安下班回家,剛走到單元門口,就看見王秀英站在屋簷下,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根青菜。
她沒打傘,雨水順著屋簷滴在她肩上,濕了一片,她的布鞋已經濕透,腳趾在鞋裡蜷縮著。
張維安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傘撐到她頭頂。
“奶奶,我送您上樓吧。”
王秀英抬眼看他,眼神像刀子一樣:“誰要你管?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彆在這兒裝好心。”
“雨大,您年紀大了,淋了容易感冒。”
“年紀大?”王秀英冷笑,“我活了八十多年,還用你教我怎麼活?滾開!”
她一把推開張維安的傘,自己衝進雨裡,腳步卻有些踉蹌。
張維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奇異的震動,仿佛看見了一團在風雨中倔強燃燒的火。
從那天起,張維安開始有意無意地“偶遇”王秀英。
他會在買菜時“碰巧”遇到她,主動幫她提菜;會在她下樓倒垃圾時,提前把垃圾桶挪到她門口;甚至在她買藥時,悄悄記下她常吃的藥名,自己去藥店買好,裝在小袋子裡,寫上服用時間,放在她門縫裡。
起初,王秀英依舊罵罵咧咧。
“誰讓你多事?我缺你這點東西?”
“你是不是想圖我什麼?我告訴你,我窮得叮當響,沒遺產給你!”
“再這樣,我報警了!”
可張維安從不辯解,隻是照做。
他每天清晨在她門口放一杯溫水,附一張紙條:“天冷,喝點熱水。”
他會在她常坐的公園長椅上鋪一塊厚布,怕她著涼。
他甚至學會了她愛吃的麵食做法,偷偷煮好,用保溫桶裝著,放在她門口。
漸漸地,王秀英的罵聲少了。
有一天,她開門時,看見張維安正蹲在她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在清理門鎖上的灰塵。
“你……又在搞什麼名堂?”她聲音依舊硬,卻少了三分火氣。
張維安抬頭,笑了笑:“鎖有點澀,我擦擦,好開些。”
王秀英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說:“你是不是傻?我對你這麼凶,你還天天來?”
“您不是真的凶。”張維安輕聲說,“您隻是……不想讓人靠近。”
王秀英一愣,隨即哼了一聲:“少在這兒裝懂我。滾吧,我要出門了。”
可那天下午,張維安回家時,發現門口放著一小袋曬乾的桂花,還有一張紙條:“你放的水,我喝了。桂花,給你泡茶。”
他捧著那袋桂花,站在門口,久久未動。
劉美娟是王秀英的老鄰居,住在對門,六十三歲,退休前是紡織廠的女工。
她性格爽朗,愛嘮叨,是小區裡的“消息中心”,誰家吵架、誰家添丁,她都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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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啊,你最近脾氣好多了。”一天早上,劉美娟在樓道裡碰見王秀英,笑著打趣,“是不是那個樓下小夥子把你心捂熱了?”
王秀英臉色一沉:“哪個小夥子?張維安?他就是個傻子,閒得沒事乾,淨瞎折騰。”
“哎喲,還嘴硬。”劉美娟擠眉弄眼,“我可看見了,你昨天收了他送的湯,還特意洗了碗才還回去。你以前誰的東西都不要,連我送的餃子你都嫌餡大。”
“那是我嫌鹹!”王秀英反駁,耳根卻微微發紅。
“得了吧。”劉美娟笑著搖頭,“人老了,不怕孤單,就怕沒人惦記。你現在有人惦記,脾氣能不好嗎?”
王秀英沒說話,轉身進了屋,卻在關門時,低聲說了一句:“他……太勤快了。”
劉美娟笑了:“勤快點好啊,總比那些不聞不問的強。”
張維安的公司裡,同事趙文靜也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維安,你最近氣色不錯啊。”午休時,趙文靜遞給他一杯咖啡,“是不是談戀愛了?”
張維安搖頭:“沒有。”
“彆騙人了。”趙文靜笑,“你以前連笑都懶得笑,現在動不動就走神,嘴角還帶笑。不是戀愛是什麼?”
張維安沉默片刻,說:“我在照顧一位老人。”
“老人?”趙文靜驚訝,“誰啊?親戚?”
“不是。是我樓上的鄰居,王秀英奶奶。”
“哦——”趙文靜拉長音調,“那個脾氣火爆的老太太?你瘋了吧?她連居委會的人都敢罵。”
“她隻是孤獨。”張維安說,“她女兒在外地,一年見不著幾麵。她罵人,是因為沒人聽她說話。”
趙文靜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維安,你彆太投入。你不是她親人,做得太多,彆人會說閒話。”
“我知道。”張維安低頭攪動咖啡,“可我願意。”
趙文靜歎了口氣:“你這人,太溫柔了。溫柔得讓人心疼。”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王秀英的陽台上,張維安幫她種了幾盆花。
他買了花盆、土壤、花苗,趁著她出門散步時悄悄種下。
有月季、茉莉、還有一株小小的山茶。
王秀英發現時,花已經冒了芽。
她站在陽台,看著那些嫩綠的小點,愣了很久。
第二天,張維安在門口發現了一碗煮雞蛋,還有一張紙條:“花,我澆了水。雞蛋,你吃。”
他把雞蛋吃了,把紙條夾進了筆記本裡。
有一天,王秀英下樓時,在樓道裡突然腿軟,差點摔倒。
張維安正好回來,一把扶住她。
“我沒事!”她掙紮著要推開他,“彆碰我!”
“奶奶,您腿軟了,我送您上樓。”
“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可她腳步虛浮,根本站不穩。張維安沒鬆手,直接半扶半抱地把她送上五樓。
進屋後,王秀英坐在沙發上,喘著氣,眼圈發紅。
“你……你放開我!我不需要你管!”
“您需要。”張維安輕聲說,“您隻是不願意承認。”
王秀英抬頭看他,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流淚,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我女兒……一年都不來看我一次……我……我連摔倒都沒人知道……”
張維安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現在有人知道了。我在這兒。”
王秀英沒再說話,隻是任由他握著,像抓住一根漂在海上的浮木。
劉美娟聽說了這事,特意上樓來看王秀英。
“秀英,你可得注意身體。”她坐在沙發上,語氣關切,“維安這孩子是好,可你也不能總讓他操心。”
王秀英靠在沙發上,聲音虛弱:“我知道……可我……我控製不住。”
“控製什麼?控製自己彆依賴他?”劉美娟歎氣,“人老了,就得學會接受幫助。你年輕時硬氣,現在也該軟一軟了。”
“我軟不下來。”王秀英搖頭,“我怕……怕他哪天走了,我更受不了。”
“他不會走。”劉美娟說,“你看他那眼神,不是做戲。他是真把你當親人。”
王秀英沉默良久,輕聲說:“我……我也怕我配不上。”
“胡說什麼!”劉美娟拍她手,“你是個好人,隻是被日子磨得尖銳了。維安懂你,這就夠了。”
張維安開始教王秀英用手機。
她以前隻用老人機,隻會接電話和打電話。
張維安給她買了個智能手機,一步步教她用微信、看新聞、拍照片。
“這玩意兒有啥用?”王秀英皺眉,“我又沒人聊天。”
“您可以和女兒視頻。”張維安說,“她不是在南方嗎?想她了,就能看見她。”
王秀英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
第一次視頻通話時,她緊張得手抖。
女兒何雨晴出現在屏幕上,笑著喊“媽”,王秀英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媽,您怎麼瘦了?”何雨晴心疼地問。
“我……我挺好的。”王秀英抹眼淚,“樓下有個小夥子,叫張維安,他……他對我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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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何雨晴驚喜,“媽,您終於有人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