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下,映得他整張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就像從九幽地底爬出的煞鬼,偏又披著最華貴的衣冠。
劉文肅冷哼一聲,拂袖坐回椅子上,劉嶼卻已經對著他拱手行禮:“侄兒見過王叔。”
“免禮吧,一家人跪什麼,都要入冬了,也不嫌地上涼?”他往桌前一坐,自顧自拿起筷子,也不管是誰的,夾起一塊鵝胗塞進嘴裡。
劉文肅半闔眼皮,指腹摩挲著獅椅扶手,給了管家一個眼神,見管家去扶劉嶼,才淡淡說道:“不通傳便直接闖進來,你倒真不客氣。”
“嗬嗬,三哥這話就見外了。”劉文秉隨口應道,“方才在城西,見有刁民不服管教,我一箭穿了隻幼崽,那血濺在臉上,滾熱得緊,便想著趁熱拿來給三哥嘗個鮮。”
劉文肅擰了下眉,凝視著劉文秉,正要嗬斥,可話到嘴邊,又突然緘口,微微眯起眼睛,沉吟片刻,笑道:“你來的倒真是時候。”
劉文秉愣了一下:“三哥何意?”
劉文肅看向劉嶼,說道:“城內存糧不夠了。”
劉嶼迎上父親的目光,身子一顫,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扭頭看向劉文秉。
劉文秉與他對視,眼角斜挑,目光就如生鏽的鉤子,從他略顯蒼白的臉上一寸寸刮過,猩紅舌尖舔過虎牙,嗓音裡帶著掩不住的亢奮:“大侄子,這滿城都是,你怎能說不夠了?”
……
劉嶼踏出府門時,月兒已經高懸正空,慘白光芒映照著慘敗的臉,除了恍惚,也就隻有恍惚。
方才劉文秉的那句「滿城都是」,就如一把鈍鋸,來回拉扯他的耳膜,他仿佛能聽見每一塊磚縫裡,都有細碎的咀嚼聲,卻辨不出嚼的是草根樹皮,還是彆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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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夜風掠過,似乎都裹著一縷縷焦熟的腥甜,自王府深處飄來,混著淡淡的肉香。
劉嶼扶著牆,彎腰乾嘔,卻無論如何也嘔不出東西,隻覺胃裡有一把冰錐,越攪越深。
他擦了擦嘴,邁步疾走,不敢回頭,生怕看見燈火下出現一口新刷的銅釜,釜沿凝著油珠,被火光映出一枚赤色舍利,更怕看見父王以箸擊盞,笑語一句:“鮮而嫩”。
府門前空空蕩蕩,更鼓傳來三聲脆響,本來倚著長矛打盹的王府守卒,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擦掉的涎水,也不知方才是在做什麼美夢。
劉嶼沒工夫理會他們是否玩忽職守,強忍胸中不適,獨自一人曳影而行,靴底不時踏碎幾片枯葉,嘎吱作響,為這夜色添了幾分孤寂。
他越遠離了王府,街邊癱坐的百姓越多,大都是老弱病殘,隱藏在陰影裡,一個個就像被抽走棉芯的燈,晦暗無光。
可也就是這亮不起的燈,此刻卻在他胸口複燃,燒出一陣焦糊的疼,直到臨近皇宮,這燈才又逐漸熄滅。
皇宮偏門,鏽鑰旋開,值宿內侍見是齊王世子,不敢多問,行了禮後,隻默默引路。
一處長廊儘頭,偏殿透出豆火,燭影搖晃,在窗紙上映照出許多奇形怪狀的影子。
群影張牙舞爪,擺出各類姿勢,而在他們不遠處,平寶皇帝劉冉,正斜倚在矮案後的臥榻上,未穿龍袍,更沒戴冕旒,隻披一件舊白袍,袍角繡著褪金的日月。
他麵前的案上攤著一張紙,紙上四行字,在燭光下忽隱忽現:「朱樓起處宴初張,歌舞酣時夢未涼,一瞬樓傾人不見,空山殘照對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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