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因倒春寒而落下的雪,下了兩天就停了,波及範圍似乎隻在邯城以北,反正上陽關外,是沒見到一片雪花。
不過,雖是沒雪,但風沙卻刮得厲害,數日以來,天地都是混沌一色。
三月廿三,關城議事廳內。
項瞻高坐主位,麵前案上擺著好幾封密信。
廳下除了燕行之坐著,其餘諸如張峰、林如英、裴恪、聶雲升這四位主要將領,以及秦光、楚江等玄衣將軍,則是分站兩列。
順天皇帝禦駕親征的消息,已經鬨得天下皆知,隻是對於廳內眾人來說,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嘖嘖,我是真想不通,那劉閔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邯城城牆太高,特地跑出來給咱們減少傷亡?”
張峰的一句話,瞬間把滿屋肅殺戳破,眾將哄然大笑,笑聲裡全是掩飾不住的輕蔑。
項瞻卻是微蹙著眉,手指輕輕叩擊案麵:“劉閔親征,疑點太多。”
廳內笑聲頓止,他目光掠過密信,掃視眾將,“師父曾說,那位梁王極善用兵,劉閔不派他迎戰,反而封他為攝政王,留在邯城輔佐太子,自己卻帶著百官主動出擊,這怎麼看都像是主動求死,除非,他還有彆的可以仰仗,自認能將我們擊敗。”
眾人或是搖頭,或是點頭,小聲議論起來。
燕行之輕咳一聲,抬手壓了壓:“以我看來,劉閔所恃,無非三點。”
眾人頓時收聲,齊齊看向他,他又繼續說道,“數日前,雍州下了一場大雪,眼下雖停,但雪後泥濘,官道翻漿,我重騎難以展開;而劉淳與賈淼輔佐東宮,掌三萬太子親軍,隻要儲君還在,就算劉閔前軍受挫,西召朝就還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眾人等了半天,不見他說第三點,臨近的張峰便忍不住問道:“還有呢?”
“還有……”他抬頭看向項瞻,“正如主公所說,他是主動求死,或者說,他在以自己為餌,讓我們當眾弑君,背負後世罵名。”
“罵名?”項瞻不以為意,“他殘害忠良,荼毒百姓,更曾為了皇位引外族入關,如此昏庸無道,百姓恨還來不及,就算將之當眾斬殺,也是為民除害,又哪來的什麼罵名?”
“他畢竟是皇帝,是天子,這二字縱是朽木,也還刻著神權,你當眾弑之,後世史官必書:「臣弑君於關城」。”燕行之輕歎一聲,顯得頗為無奈,“千萬彆小看這幾個字,它會蓋過劉閔所有罪狀,千秋萬世,翻不了案。”
項瞻頓時皺起了眉,隻是還沒來及開口,張峰已經嗤笑道:“燕叔,您說的是不是太邪性了,哪有……”
“這可不算邪性。”聶雲升打斷道,“隻要當眾落刀,就要永世背著「弑」字,日後所有政策、所有改革、所有軍功,都會被這個字過濾成「暴政」,這汙名會像滾石下山,一代代砸在子孫腳背上,百十年後仍在淌血。”
“確實如此。”裴恪點了點頭,也附和道,“對任何一路軍閥,甚至南榮乃至胡虜來說,“弑君”都是現成的宣戰檄文,他們甚至不用編理由,隻要打著為帝報仇的旗號,就能名正言順領兵叩關,這是替他們把合法性都準備好了,他們笑都來不及。”
廳內倏然寂靜,林如英察覺項瞻臉色不對,想要說句什麼,卻被他以眼神製止。
他環視眾人,握了握拳:“若照諸位所說,將來在戰場上,就算有機會,也不能殺他?”
“不是不能殺,而是不能當眾殺。”燕行之正色道,“真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也要讓他暴斃、病逝、自焚、溺水、最不濟也要如平保皇帝一樣,總之,你需把天的麵子糊住,把人的台階留足。”
“真是笑話!”項瞻冷聲道,“當年豫州大旱,百姓易子而食,他怎麼不記得自己是天子?引胡騎踏我山河,放任其殺燒搶掠,又可還顧念過自己是天子?割地輸貢,以嬰孩飼兵時,這天子二字又被他丟到哪去了?!”
質問聲廳內回蕩,宛如重錘,砸在眾人心頭,震得滿堂鴉雀無聲。
廳外風沙呼嘯,拍擊窗欞的聲音在此刻格外清晰,仿佛連天地都在等待一個答案。
“天子,哈哈哈……”他放聲大笑,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嘲諷,也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憤怒,“天子應該能讓百姓吃得飽飯、穿得暖衣、睡得上安穩覺,能讓山河無恙,邊關無烽,而不是穿著龍袍,坐著龍椅,躲在那金鑾殿裡享樂!”
他猛地一拍桌案,沉聲嗬斥:“你們怕史筆如刀,可我怕的是以後還會看見啃樹皮的娃娃,怕他們到死都以為,餓肚子是因為項瞻不忠君,怕的是被胡騎踏死的婦人,臨死會罵反賊項瞻害她沒了王師!”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密信,“最新來報,劉閔此刻就在三百裡外,帶著他的龍旗、他的百官、他的天子威儀,你們可還記得那龍旗上沾的是誰的血?是豫州餓殍,是雍北遺孀,是這被黃沙活活埋到天邊的半壁山河!”
密信被他攥得皺成一團,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冷,“你們說不能當眾弑君,要給他留下天子顏麵,那你們告訴我,誰能給那些豫州餓死的上百萬亡魂一個體麵?誰又能給冀北、雍北、雍西、那些外族馬刀鐵蹄傷到脖頸的孤兒寡母一個交代?!”
廳內再度陷入沉寂,廳外風沙愈狂,卷得日月無光,仿佛穹廬早被誰捅出一道漏縫,天光傾瀉如血。
張峰拳攥得咯咯響,聶雲升與裴恪彆過臉去,不敢看項瞻,林如英與秦光等人則是低著頭,始終未發一言,而燕行之的眉頭卻是皺了又皺,但終歸沉默。
項瞻深吸了好幾口氣,忽然平靜下來,就如一根燃儘的火把,隻剩暗紅的餘燼。
“你們怕後世罵名,我不怕。”他撿起那幾封密信,一點點撫平,“若此刀落下,能換北境無戰,換各州來年麥穗彎枝,這罵名,我來背!”
他把信重新放好,眼底血絲如網,“但我要他劉閔死得明明白白,不是病逝,不是暴斃,就是因為他不配為天,我要將他捅破,再補上!”
燕行之終於開口:“主公可知,如此一來,你便是千古第一道裂天之刃,史官的筆再狠,也狠不過你親手撕碎「君權神授」四字。”
“這世上哪來什麼神?”項瞻笑了,這回笑得極輕,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不是說神憐憫眾生嗎?要是真有的話,他怎麼不下來救一救百姓?”
他長舒了口氣,“裂天就裂天吧,要是這天道隻容得下一個吃人的天子,那我就拚儘全力換一片……傳我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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