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貴妃的預產期在年末。
如今這天氣慢慢冷下來了，已經是初秋時節，距離年關不過還有幾個月的功夫。
皇帝要是想要對國公府動手，多多少少也是會顧忌到容貴妃現在這個孩子，謝雲安對於國公府上下是不怎麼看得上，但是對於老國公的敬意是真的，對於容貴妃的情意也是真的。
可惜，經曆過皇子奪嫡這種事情之後，現在的朝堂之上還是非常需要一位賢明天子，而對於普通百姓來說，賢明是減少剝削，對於身處朝政之中的臣子們來說，賢明是減少世家門閥，對於世家門閥來說，賢明則是讓他們的競爭對手少一點，好讓他們能更好地收攏財富和權柄。
不巧，這三條國公府都撞上了。
仗著家世為非作歹，仗著權柄欺男霸女，最近這一年來還多了仗著宮裡頭娘娘的名頭在外麵處處打壓旁人的行為，謝雲安這一年來收到的彈劾折子可以說小山一般，隻不過都被他留中不發了而已。
這種行為在外人看來是對陳氏一族的包庇，偏偏陳家人自己也覺得是如此，更加仗著皇恩肆無忌憚。
至於老國公，旁人不知道，姚錦瑟倒是知道一點。
這位國公府最老的定海神針早就被家裡麵人哄著頤養天年，不怎麼管外麵的事情了，那麼多孫男娣女在身邊陪著哄著，多少有點“史老太君”的模樣，自然了，他的結局也和史老太君相似，在大廈傾頹之前撒手人寰，走得也是體麵的。
但正如樹倒猢猻散，能夠讓這位老國公頤養天年，壽終正寢，已經是謝雲安作為皇帝格外的寬容，他的這份榮耀與體麵，與國公府的存在相輔相成，沒有了他的存在，國公府自然也就不必存在了。
姚錦瑟最近這段時間在和容貴妃說話的時候，總會時不時說起這些事兒，隻不過是借著前朝和史書，說一些什麼大家族傾頹之類的故事，雖然這世道之中沒有紅樓夢這樣的奇書，但與之類似的話本故事，總歸還是有人寫的。
既然有人寫，那麼拿出來用作警惕世人的這些道理，自然也有其發人深省之道。
不過容貴妃似乎不太能聽得進去。
這也是正常事，姚錦瑟絲毫不意外貴妃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隻是有些事情她先前說過了，等到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就能算是個鋪墊，不至於讓人覺得是大禍臨頭。
所以她從一開始也就沒準備說動貴妃，隻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雖然貴妃沒有被說動，可的確有人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離開承乾宮的時候，姚錦瑟還沒有走出多遠，後麵就傳來了低聲的呼喚。
“霖婕妤請留步。”
聲音雖然有些低沉，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的結果，但是還是能夠聽得出，說話人是有些急切的。
姚錦瑟一回頭，正看到康嬤嬤朝著她快步走過來。
“嬤嬤安好，”瞧著康嬤嬤快步走近，姚錦瑟也隻是微微點頭，雖然有主次尊卑，但這位老嬤嬤畢竟是貴妃身邊的人，多加以禮遇是應該的：“嬤嬤如此急切，是娘娘有什麼話要囑咐嬪妾嗎？”
“並非是娘娘有事，倒是奴婢有些話想與婕妤小主說，小主不必駐足於此，在這說話，恐怕會引人注目，奴婢送小主一程。”
聰明人之間說話總是容易些，有些話就不必說在明麵上，姚錦瑟心領神會，轉身走在前頭，特意放慢了速度，讓康嬤嬤跟在身邊。
“小主這些日子以來陪伴娘娘，說來也是辛苦，自從娘娘有孕以來，總是有身子不爽的時候，若不是小主儘心儘力，恐怕娘娘也未必能如此安樂。”
在宮裡頭伺候的，不管是主子還是奴才，都是體麵人。
和體麵人說話往往是不擔心撕破臉皮的，但也有一點不好，便是大家說話的時候，總是喜歡繞來繞去。
明明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兒，總是要繞上幾個彎子，向來不肯有話直說。
康嬤嬤自然不會因為表示感謝這樣的小事就特意追出來，更何況按照她在貴妃娘娘身邊的體麵來說，感謝二字本身也談不上。
宮裡頭最講究上下尊卑，在貴妃娘娘身邊的紅人，甚至能算得上是半個主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康嬤嬤和姚錦瑟的地位幾乎是一樣的。
“嬤嬤說這些做什麼，能陪在娘娘身邊，本身就是莫大的福氣了，宮裡頭多少人都求之不得，更何況娘娘如今身懷有孕，等娘娘腹中之子出生，怕是還能再喜上加喜呢。”
聽了姚錦瑟的話，康嬤嬤臉上倒也瞧不出什麼高興的意思，她的視線掃了掃周圍，低聲說道：“小主是明白人，奴婢就不和小主說那些客套話了，這些日子奴婢在旁邊看得明白，聽得清楚，小主是一門心思為娘娘打算的，外頭的事情，娘娘有著身孕不好打聽，小主若是能夠幫著探聽，自然是最好的。”
外頭能有什麼消息？
國公府若是不出事兒，消息自然就能送進來，要是真有什麼問題，等到姚錦瑟這邊收到信兒，怕是也已經晚了。
姚錦瑟這些時日提醒容貴妃，並非是想要讓容貴妃在事發之前做出什麼應對之策，謝雲安定下來的事情，是不可能被扭轉的，敲山震虎也好，殺雞儆猴也罷，國公府的倒台已經是肉眼可見的了。
不過話說回來，姚錦瑟聽了康嬤嬤的話也覺得有些疑惑，“嬤嬤既然心中有數，為何不提醒娘娘一些呢？”
“奴婢在娘娘身邊多年，打從娘娘閨閣時候就跟在娘娘身邊，國公府也好，王府也好，乃至如今入了後宮，許多事情也都不是奴婢這樣的身份能說的，若不是這些日子，眼見小主多次提醒，奴婢今日也不會和小主站在這裡說話了。”
康嬤嬤的態度其實也很明白，容貴妃既然從國公府出嫁，那便不能再算是國公府的人，雖然是娘家，可終究娘家的禍事牽連不到嫁出去的女人，容貴妃和謝雲安這麼多年的情誼肯定還是有的，隻要不是徹底撕破臉，總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問題就是，現如今誰也不知道這餘地能派上多少用場，皇帝手中這把刀什麼時候落下要切到什麼程度，都不是輕易能說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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