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行星，風景如畫的炎熱海島灣區，朱諾斯抻了抻腰，在墓碑一樣林立的混凝土柱間站直身子。
他看到表皮發硬好似乾枯的葡萄藤，纏著混凝土柱子密匝匝地往上爬，在頂端撐起一片青翠的綠色，米粒大的硬骨朵在葉間結出細密的小果。
那是今年的葡萄，剛剛結束花期，正在醞釀酸甜。
自己的兩個女兒兩個兒子，埋頭在混凝土柱子間彎腰遊走，撲殺害蟲，清理雜草。
至於修剪多餘的贅生細枝的工作，兒女們還沒有資格去做。
這裡是私人承包的拜占庭葡萄酒原料種植園，並且在私人種植園中品級相當高，是朱諾斯花了40年時間，一步步將種植園的金牌葡萄送去評選，多次獲獎才有了如今的口碑。
年輕的時候，朱諾斯承包了數個海島，利用無人機和大量奴工，大規模種植，依靠產量優勢生產大量‘拜占庭出口葡萄酒’，其中‘出口’二字，要故意做得很小，以期蒙騙不懂行的人，趁機把價格做高些。
但那是商人的做法，不是葡萄酒產業鏈上的藝術家的做法。
隨著他將時間和精力持之以恒地投入到葡萄酒事業中來，他承包的海島越來越少，種植麵積也越來越小，雇傭的人也陸續開除，技術也越來越複古。
時至今日，他隻承包了一座並不大的島嶼，並且隻在灣區凹處風景最優美的地方立了種植園，翻過小丘，則是一座在地麵隻有一棟二層的葡萄酒釀造坊，地下則是寬闊的地下酒窖，用於儲存酒水，直到這些可愛的美人兒成長到口味最佳的年份。
朱諾斯不賣新酒，從他有限的產量中流出的，最少也是5年份的老酒，甚至酒窖深處，還有12年份，他第一次完全使用複古種植釀造工藝的成品酒，一瓶價格數百星幣，乃是拜占庭葡萄酒中的極品，足以被用於在皇家宴會上款待來賓。
其實複古的隻是培育種植手法，目的是儘可能杜絕微塑料以及現代化工產品對土壤、葡萄、酒的影響。
眾所周知，在自動化篩檢清洗過程中，無人機、履帶、機械臂之類的自動化工具可能在工作中把潤滑液或者彆的什麼甩到葡萄上，若是中途故障一個泄露，一車葡萄就毀了，更彆提對土壤造成影響破壞土質之類的。
其實在小丘那邊酷似大院子的多層堆疊的家裡，朱諾斯擁有一套完全現代化的葡萄基因篩選編輯儀器，與星際帝國中央葡萄基因庫聯網，接受帝國諸神管理，隨時可以根據自己對口感、硬度、風味、酸度等需求的變更，精進技藝、優化品種。
甚至現在的葡萄，隻需要在成熟後將細枝剪下即可，一株葡萄藤，理論上可以無限培育，並且年歲越大結的果子越好，據說以前舊地球的葡萄藤，兩三年就得換一批。
他們的生活非常現代化，複古隻是工作，沒人跟便捷的生活過不去，島嶼限製的，也隻是灣區和小丘這一塊兒的工作區域。
活動著脖子，看著頭頂蔚藍深邃的天穹，以及漂浮在天穹上的塊塊白雲，濕漉漉的海風涼爽中帶來赤道附近的某種燥熱能量，說起來非常矛盾，但朱諾斯就是能從嘴唇邊的軟弱咂摸出海風的不同味道。
一般品出這股能量，過幾天他的嘴邊就要裂出一道道細微裂口，海水、口水一碰就疼。
就在朱諾斯要歇一會兒，去工具房找張椅子躺著，喝點兒葡萄汁小憩一會兒時，一張白帆從儘頭頂著蔚藍的天，好似從海下鑽出來似的。
他知道其實船沒有從海下鑽出來，而是星球是圓的，之前被弧形的海洋擋住了而已。
可他就是覺得這麼形容很美，有種妖冶的感覺，好像海是活的。
船速度很快，幾個小時就到了岸邊，船上冒出大大小小的腦袋，全帶著好奇和恭敬，為首的男人麵容與朱諾斯有八分相似，卻剃了個寸青頭，與一家子又黑又卷的長發格格不入。
“老漢兒！”大小夥在碼頭招手，雙手攏成喇叭，“要打仗了，我這兒要走了，趕緊下來吃個飯。不然等我死了，你就隻能吃我的席麵咯！”
明明是分彆，卻硬要跟死扯上關係，明明提到了死亡，卻偏偏毫無負擔。
朱諾斯看著自己大兒子，樂得呲牙：“兔崽子！”
分彆的宴席粗糙簡陋，原本在家裡看監控，預防海鳥和淺海爬蟲偷吃葡萄，順帶管理葡萄酒發酵的妻子聽到大兒子莫名其妙從軍營回來，又莫名其妙要去打仗，還莫名其妙帶著一群戰友來，氣得嘀咕個沒完。
對此，與大兒對坐的朱諾斯隻是與兒子碰杯，把葡萄酒喝出了啤酒的豪邁：“彆生你媽的氣，她就是擔心你安全，順便嫌棄你沒提前說，她現在才開始做菜，隻能用烹飪機器了。”
大兒子點頭又搖頭：“其實都一樣，老媽老爸你倆做飯的水平一言難儘，做啥都愛加葡萄，我算是吃吐了。”
“咋，當了幾年兵，你還嫌棄上了？”朱諾斯嗤笑，被葡萄酒葡萄汁染紅的牙齒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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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啊。”大兒放下酒杯，打了個嗝兒，“老漢你是不知道，現在軍營裡吃的都是寰宇聯合的預製菜，那口味沒的說，營養膏壓縮餅乾都是狗屁，我已經一兩年沒吃了。”
老媽推著烹飪機器料理好的大盆菜路過，聞言惡狠狠罵：“那咋了？幾個吃的就把你打發了，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你是後備兵吧？海軍培訓課程都沒學完就去打仗，帝國諸神和陛下到底怎麼想的啊！”
大兒訥訥沒說話，朱諾斯見兒子欲言又止，於是不耐煩地衝妻子擺手，把刀子嘴的妻子趕走，這才問起來。
大兒扭捏了一陣才道：“這次我們是去風險礦業打擊納米疫群，是英仙座聯盟的任務，命令來自聯盟總長。”
朱諾斯沉默數秒，忽然問：“那個總長，是叫李斌吧？”
“是。”大兒說，“總長說，是為了扞衛人類的自由生活，這次全聯盟動員，口號就是‘領一把槍，保衛生活’。”
他說著，掏出終端，把風險礦業境內納米疫群的襲擊活動剪切的征兵宣傳片放出來。
看著穿透堅固船艙吞噬活人，摧毀水培農場焚燒綠葉蒸發水分的變形納米蟲，朱諾斯想起了自己的種植園，點了點頭：“李斌我也聽說過，跟其他老大不一樣，做事兒都是自己衝在前頭，新星之都那會兒，我還看過他的紀錄片哩，這是個說到做到的。”
後麵的宴會上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在與大兒分彆前，在碼頭按著兒子的肩膀，留下幾句話：
“你本來該跟著我繼承種植園，種出天下最好的葡萄釀出最好的葡萄酒的。”這是第一句。
“彆怕，傳家留一個就行。算上我，咱們家還能出5個兵，好好乾，彆給帝國，給拜占庭丟臉。”這是第二句。
隨著第二句來的，是一瓶12年份，沒有貼品牌的墨綠色瓶子，沉甸甸的瓶子壓在懷裡，涼絲絲的貼著胸口。
那是朱諾斯手裡最好的家釀酒。
“箱子裡還有5瓶，記得跟朋友分著喝，沒準兒記著你的好，能救你一命。喝完了記得跟老漢說，我再給你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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