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裹著細雨,一連下了三天,院角的青苔喝足了水,在青石板縫裡蔓延得越發放肆。槐花趴在窗邊畫雨景,筆尖剛觸到紙麵,就被窗欞上淌下的水珠打濕了一小塊,暈開的墨痕像朵小小的烏雲。
“傻柱叔在修羊圈呢,”小寶舉著油紙傘衝進屋,傘麵上的水珠甩了一地,“他說阿白快生了,得把羊圈的頂棚補嚴實,免得淋雨。”弟弟跟在後麵,褲腳沾著泥,手裡攥著片剛摘的槐樹葉,葉尖還滴著水:“姐,你看這葉子上的水,像不像眼淚?”
槐花放下畫筆,跟著孩子們跑到院裡。傻柱正踩著梯子往羊圈頂棚上鋪油布,油布在雨裡展開,像麵灰撲撲的帆。他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脖子裡,他卻渾然不覺,隻顧著用釘子把油布釘牢。“再往左點,”三大爺站在底下舉著錘子遞釘子,眼鏡片上蒙著水汽,“那邊縫大,雨水容易滲進去。”
張奶奶在廚房燒薑湯,陶壺在灶上“咕嘟”作響,薑和紅糖的辛甜混著柴火的煙味飄出來。“傻柱,下來喝口薑湯再弄!”她隔著雨簾喊,“淋出病來咋弄春耕?”傻柱頭也不回地應:“快好了,補完就喝。”許大茂舉著相機站在屋簷下,鏡頭裹著層塑料袋,正拍傻柱修羊圈的背影:“家人們看這雨中硬漢!為了即將出生的小羊羔,冒雨修羊圈,這就是咱農村人的擔當!”
雨稍歇時,傻柱從梯子上下來,油布總算鋪好了,羊圈頂上像蓋了層灰被子。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忽然聽見羊圈裡傳來“咩咩”的輕叫,阿白正焦躁地在乾草堆裡打轉,肚子比昨天又鼓了些。“怕是要生了,”傻柱蹲在羊圈外,聲音放得格外輕,“張奶奶,燒點熱水,再拿塊乾淨布來。”
三大爺趕緊從屋裡翻出本舊書,是他年輕時買的《家畜飼養手冊》,抖掉封麵上的灰翻到“接產”那頁:“上麵說要讓母羊保持安靜,還得準備點麩皮水,生完給它補充體力。”他數著書頁上的步驟念叨,像在背賬本上的數字。
槐花舉著畫夾站在屋簷下,雨水打濕了畫紙邊緣,她卻顧不上擦。畫裡的傻柱半蹲在羊圈前,眉頭微蹙,三大爺捧著書湊在旁邊,張奶奶端著熱水從廚房出來,阿白的影子在乾草堆上忽明忽暗。雨珠在油布上滾成小水球,順著邊緣滴落,在畫紙上砸出細碎的墨點,倒像是特意添的裝飾。
傍晚時分,阿白終於生了,兩隻雪白的小羊羔蜷在乾草堆裡,閉著眼睛找奶吃。傻柱用布擦乾羊羔身上的黏液,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一公一母,”他咧著嘴笑,雨水和汗水混在臉上,“這下小絨有伴了。”三大爺蹲在旁邊數羊羔的蹄子:“每隻四個蹄子,不多不少,健全得很。我算過,這兩隻羔子養到秋天,能賣八十塊,夠買三盒好顏料。”
張奶奶端來麩皮水,用勺子喂給阿白,阿白一邊舔著水,一邊用舌頭舔舐羔子,眼睛半眯著,透著股滿足。小寶和弟弟趴在欄杆外看,大氣不敢出,生怕驚著小家夥。“給它們起啥名?”小寶小聲問,手指在欄杆上畫著圈。槐花想了想:“叫雨生和潤苗吧,畢竟是雨天出生的。”
夜裡,雨徹底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給羊圈鍍上層銀輝。槐花坐在燈下,給白天的畫上色。油布塗成深灰色,雨珠用留白的手法點出亮斑,傻柱的藍布褂子被雨水浸得發深,三大爺的書頁泛著黃,張奶奶的熱水盆冒著白汽,兩隻小羊羔像兩團揉碎的雪。
傻柱在羊圈外搭了個小棚,搬了張竹床守著,說怕夜裡有黃鼠狼。他給棚子掛了盞馬燈,燈光透過油紙在地上晃出昏黃的圈,他就著燈光磨斧頭,刃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明天去給阿白割點嫩草,”他對著羊圈說,像是在跟阿白商量,“雨後的草最嫩,下奶。”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賬本上記下:“油布一塊成本五毛),麩皮半斤兩毛),熱水不算錢),收入:羊羔兩隻預估八十塊),淨利潤七十九塊三,劃算。”他把賬本合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笑,覺得這賬算得比任何時候都舒心。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進電腦,一張張翻給大家看:傻柱冒雨鋪油布的背影、三大爺捧著書念叨的樣子、阿白生羔時的溫柔……最後停在槐花舉著畫夾的側影上:“這張最好,雨水打濕了畫紙,你眼神裡還有光,像在畫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槐花的臉“騰”地紅了,搶過鼠標關掉頁麵:“彆瞎看。”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陽光穿過槐樹葉,在地上織出金網。槐花跟著傻柱去後山割草,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後山的草剛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傻柱專挑貼著地麵的嫩草割,說這種草水分足,阿白愛吃。“慢點走,”他在前麵開路,用鐮刀砍掉擋路的荊棘,“這兒有塊石頭,小心絆倒。”
槐花舉著畫夾,把傻柱割草的樣子畫下來。他弓著背,鐮刀在手裡靈活地起落,草葉上的露水濺在他褲腿上,像撒了層碎鑽。遠處的山穀裡飄著白霧,幾隻山雀在枝頭跳,嘰嘰喳喳的,像在給這畫麵配曲。“傻柱叔,”她忽然說,“等潤苗和雨生長大了,我畫張羊全家福吧,阿白、小絨,還有它們倆。”傻柱直起身,額角的汗珠滾進衣領:“行啊,到時候我給它們梳梳毛,讓你畫得好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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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時,三大爺正給小羊羔稱重,用的是稱瓜子的小秤,秤砣小得像顆紐扣。“雨生三斤二兩,潤苗三斤一兩,”他記在本子上,“我算過,每天長一兩,到滿月就能長三斤,趕上小絨剛來時的重量了。”張奶奶端著米湯出來,往裡麵摻了點紅糖,倒進淺碟裡喂羔子,羔子的小舌頭舔著碟邊,發出“吧嗒吧嗒”的響。
許大茂舉著相機拍喂食的場景:“家人們看這溫馨畫麵!張奶奶給小羊羔喂糖水,這待遇比我都好!”他把鏡頭湊近羔子的臉,“看這小鼻子,粉嘟嘟的,太治愈了!”小寶伸手想摸,被三大爺攔住:“輕點,它們還沒長結實,我算過,至少得等七天才能碰,不然容易生病。”
中午蒸的槐花飯,新摘的槐花混著玉米麵,蒸得蓬鬆噴香。張奶奶給每個人盛了碗,往槐花碗裡多舀了勺:“多吃點,上午跟著傻柱跑了那麼遠,肯定餓了。”三大爺扒著飯,忽然說:“該種南瓜了,我算著,清明前後種最合適,行距一尺五,株距一尺,這樣結的瓜大。”傻柱接話:“下午我就去翻地,把南牆根那塊地騰出來。”
下午的陽光正好,傻柱在南牆根翻地,鋤頭落下的聲音“咚咚”響,土塊被翻過來,帶著股潮濕的腥氣。槐花坐在石桌上,畫他翻地的樣子,南牆根的野薔薇抽出新枝,芽苞鼓鼓的,像馬上要綻開。三大爺蹲在旁邊,用尺子量翻好的地:“長三丈,寬五尺,正好能種二十棵南瓜,我算過,每棵結三個瓜,總共六十個,夠吃到秋天。”
許大茂不知從哪兒弄來隻小雞仔,黃澄澄的,跟在他腳邊跑。“這是李奶奶給的,”他舉著相機拍雞仔,“說讓咱院添點生氣,家人們看這小雞仔,像不像團會跑的金子?”小雞仔忽然鑽進傻柱翻好的地裡,啄著土裡的蟲子,引得大家直笑。
傍晚,傻柱把翻好的地耙平,用鋤頭劃出整齊的溝。三大爺把南瓜籽泡在溫水裡:“泡一夜,明天種更容易發芽。”他數著籽的數量:“二十粒,不多不少,正好種二十棵。”張奶奶把曬好的南瓜乾泡在水裡,準備晚上煮南瓜粥,甜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院裡漫開。
槐花趴在窗邊,看著院裡的一切:翻好的土地像塊整齊的綠布,泡著的南瓜籽在碗裡浮浮沉沉,傻柱在劈柴,三大爺在數南瓜籽,許大茂追著雞仔拍,小寶和弟弟舉著彈弓瞄準屋簷下的麻雀。她忽然覺得,這春天的日子,就像傻柱翻好的地,雖然要費力氣,卻藏著無限的盼頭——南瓜會結果,羊羔會長大,薔薇會開花,而她的畫夾,會一頁頁增厚,裝滿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夜裡,馬燈還在羊圈外亮著,傻柱躺在竹床上,聽著羊圈裡阿白和羔子的動靜,偶爾起身添點草料。三大爺的算盤又響了,這次算的是南瓜的收成:“一個南瓜五斤,六十個就是三百斤,能曬六十斤南瓜乾,夠吃一冬天,成本才二十粒種子,太劃算了。”
槐花在燈下給畫上色,翻好的土地塗成深褐色,野薔薇的新枝用了嫩綠色,傻柱的鋤頭閃著銀光,三大爺的尺子是黃色,許大茂的雞仔塗成金黃色,像團跳動的火。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後山,傻柱給她摘的那朵野山桃,粉嘟嘟的,現在還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裡,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知道,這畫永遠畫不完,就像這院裡的日子,永遠有新的事要忙,新的生命要長大,新的希望要種下。而她能做的,就是拿起畫筆,把這些慢慢流淌的時光,一筆一筆,認真地畫下來,讓它們在畫紙上,永遠保持著春天的溫度。
第二天一早,傻柱和三大爺去種南瓜。傻柱在溝裡播下泡好的籽,三大爺跟在後麵覆土,腳把土踩得實實的。“每棵澆半瓢水,”三大爺念叨,“我算過,這點水能讓種子剛好發芽,多了會爛根。”槐花舉著畫夾站在旁邊,把這場景畫下來,陽光在他們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像兩個守護希望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