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家這邊,下值回來換常服的高景舒不得不推遲了去章家接兒子的時間,根據這一年多從章家人口中獲取到的關於章雪鳴“大病失憶前的安州生活點滴”,認真地給卓淩浩分析——
章雪鳴這個孩子聰慧敏達到了什麼地步、搜集外界信息的天賦有多強、對彆人的情緒感知又有多敏銳;
彆人要與她建立信任關係有多困難、導致她的性格異於常人的原因是什麼、堂庭滿腹焦慮地去問她那樣的問題會引發什麼樣的誤會,以及章家人背著她做決定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章家那邊,章雪鳴從清早起床就敏感地發現:她所有的家人都表現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她們的情緒都多少有點不對勁。
像是背著她有了共同的秘密。她們站到了一起,單單將她排除在外。
這種感覺差勁極了,章雪鳴不高興地垮下了小臉,卻並不因此委屈自己的肚子,早飯午飯照樣接受家人的投喂。
隻不過,她每次吃飽喝足就立刻伸手跟卓翼軒要抱抱,讓卓翼軒帶她和卓翼宸去外麵玩。
早上她對卓翼宇還有個笑臉,午飯之後,她對卓翼宇和對家裡人的態度就沒兩樣了,彆說是笑臉,連正眼都堅決不給一個。
她破天荒肯親近卓翼軒,卓翼軒受寵若驚。
他其實很喜歡這個活潑可愛的鄰家小妹妹,母親每日出門前也都要叮囑他好好照顧妹妹。
隻是平日裡章家二房的老大和老二總是霸著妹妹,他插不上手。
而章雪鳴雖然對他態度友善,也會時常帶著卓翼宸來圍觀他練劍,但碰是不給碰的。彆說抱抱了,連腦袋都不準摸的,頂多偶爾給他握一下那雙手背上有五個肉窩窩的小手。
可今日……
這種異常情形持續了將近一整個白天,區彆對待明顯得卓翼軒有點惴惴,妹妹願意讓他抱抱貼貼舉高高的快樂都打折了。
趁兩小在草地上打滾,卓翼軒轉到樹後問一直躲在這裡的朱厭,小聲問他:“怎麼回事,你們對昭昭妹妹做了什麼?怎麼她一整天都不搭理你們?現在連我哥她都不理了。”
朱厭愁眉苦臉地單手捂住臉,喃喃道:“我總感覺昭昭已經知道我們瞞著她,要請夫子來教導她的事了……”
“彆自己嚇自己。”離侖的聲音突然從一側幽幽地冒出來,嚇了兩人一跳。
他倆扭頭一看,離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旁邊,一身黑衣半掩在樹後,偷偷摸摸地看著草地上玩鬨的兩小隻,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神氣。
卓翼軒嘴角微微抽搐,理解不了朱厭的愁苦和離侖的心虛。
不過,“昭昭妹妹是到了該啟蒙的年紀沒錯,但為此特意請一位夫子來教導,有必要嗎?若是堂庭伯伯不放心乘大哥和侖二哥給昭昭啟蒙,不是還有大房的大姐夫在嗎?”
小兒學認字而已,描紅都得慢慢來——手骨還沒長結實,握筆太久手指會變形的。
就教這麼點東西,誰來不是教?
“你不懂……”離侖和朱厭同時看向他,眼神幽怨。
昨晚他倆當著章雪鳴的麵維護她,轉頭卻被堂庭說服了。當時不覺得有什麼,今早被章雪鳴用目光審視過,莫名就有了一種背叛了她的感覺。沒見她不讓離侖和朱厭跟著,兩兄弟都不敢露麵了嗎?
“我是不懂。”卓翼軒大大方方地承認,“無論如何,請夫子都不是一件壞事,這代表著你們對昭昭妹妹的重視,你們完全沒必要瞞著昭昭妹妹。”
對章雪鳴的聰慧,他和他的母親高景舒有著同樣的認知。
他每天回家,都會跟母親述說自己和弟弟在章家的點點滴滴。說到弟弟,就必然繞不過章雪鳴。
卓翼軒繼承了母親強大的觀察力和細膩的感情,善於從生活中發現趣味、從彆人的身上發現閃光點。
章雪鳴的很多行為,章家人視若等閒,卻每每能讓卓翼軒這個半大孩子感到驚奇。
譬如章雪鳴隻要去過一次的地方,下一次不用彆人帶路,她自己就能準確找到;
又譬如環境稍有變動,小到多寶櫃上的哪個瓶子被挪動過位置、院子裡的花少了一株,她都能第一時間發現;
再譬如章雪鳴從前喜歡玩弄殺死小蟲子,但她從來沒動過吃害蟲的蜘蛛和能鬆土的蚯蚓。可見她通過自己的觀察,已經能夠清楚地區分出害蟲和益蟲……
對這樣的孩子,不能全然當做真正的懵懂小兒來對待,坦誠才能換取信任,隱瞞隻會造成傷害。
“昭昭妹妹年紀雖小,聰慧敏達卻遠超常人。”
卓翼軒笑容溫煦。
“你們大可以直接告訴她要為她請夫子的事,她若是問起原因,你們便將你們的考量說給她聽。也好過這般神神秘秘單瞞著她一個人,好事都弄得像是見不得光的壞事了。”
離侖冷笑一聲,道:“若是能那麼簡單就好了。”
那原因是能說給他姐聽的嗎?
哦,家裡人舍不得下手管教你,又怕你將來成為毀天滅地的大魔頭,所以要找個外人來把你引向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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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說他姐了,誰敢跟他說這種話,他要是不能馬上打死對方,也絕對不會再跟對方親近了。
朱厭也歎著氣拍拍卓翼軒的肩膀:“算了,兄弟,我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裡頭有些事沒法說……走一步算一步吧。”
卓翼軒點點頭,不再試圖勸說他們。
他已經儘到做朋友的責任了。
卓家和章家再要好,也畢竟是兩家人,章家的家事他就不摻和了。
等到卓家兩口子來章家接兒子了,高景舒跟章家上下一打照麵,就發現了章雪鳴跟家人間的僵硬氣氛。
她衝卓淩浩挑了挑眉: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麵對章家人灼灼的目光,高景舒隻當自己眼瞎了看不到,過來往窗邊長榻上一坐,一手攬著章雪鳴,一手攬著卓翼宸,照例先問她倆今天玩得開不開心、有沒有吃飽、花園的風涼不涼……
等兩小隻乖乖回答完了,又一人給了一個親親,她才輕輕晃晃章雪鳴:“昭昭,你的家人想請我來給你當夫子,教你禮儀規矩和為人之道,你願意嗎?”
一幫神妖驚得差點跳起來:不是,哪有這麼直接的?!那他們辛苦隱瞞,糾結一天有什麼意義?
卓淩浩一手按住堂庭的肩膀,一手按住乘黃的,用眼神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章雪鳴也有點懵,眨巴著大眼睛不說話。
高景舒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釋道:“世俗的禮儀規矩是和家外麵的人打交道必須具備的本領。待人有禮有節,大麵兒上過得去,才不會讓人看輕你。”
“至於為人之道,其實我到現在還在摸索。不過,我在娘家時,我爹娘是先用《大寧律》教我認的字,後來又讓我學習了《道德經》。”
“他們說隻要我能把這兩本書讀通、讀懂、記住了,我自然就會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能當著彆人的麵做,哪些事得背著人才能做,以及……如何讓自己做個不會被欺負的人,而不是任人欺負的好人,或是人人喊打的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