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記得所有事
第一章拆遷通知書
七月的陽光白得晃眼,曬得柏油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林拓搖下車窗,一股混合著塵土和麥秸氣息的熱風猛地灌了進來,帶著鄉村特有的、未經修飾的粗糲感。他眯著眼,看向前方。七裡坡村口的界碑歪斜地立在路旁,上麵用紅漆刷的字跡已經斑駁褪色,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一輛巨大的黃色推土機正停在村口,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等待著指令。幾個穿著印有“城建拆遷”字樣反光背心的工人蹲在樹蔭下抽煙,煙頭在塵土裡明明滅滅。林拓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腳踩在滾燙的地麵上,嶄新的皮鞋立刻蒙上了一層薄灰。他下意識地撣了撣褲腳,挺直了腰板。今天是他作為市拆遷辦新人的第一次獨立任務,他需要拿下七裡坡村的第一份拆遷協議,為後續工作打開局麵。公文包裡那份蓋著紅章的《七裡坡村整體拆遷安置補償協議》,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氣。
村口的老槐樹下,聚集著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眼神裡混雜著好奇、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林拓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起職業化的微笑,正準備開口說明來意,一個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那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褂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黝黑精瘦的小腿和一雙沾滿新鮮泥巴的舊膠鞋。他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鋤頭,像握著什麼不得了的武器。老人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像是被歲月和土地共同刻下的印記。他直挺挺地站著,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拓,那眼神像釘子,要把林拓釘在原地。
“你是城裡來的乾部?”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像砂紙摩擦過木頭。
林拓連忙掏出工作證,掛上更真誠的笑容:“大爺您好,我是市拆遷辦的林拓。這次來是……”
“不用說了!”老人猛地打斷他,鋤頭往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知道你們來乾啥!拆房子,推地!是不是?”
林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大爺,這是城市發展的需要,是好事。您看這補償協議……”他邊說邊打開公文包,抽出那份嶄新的協議,紙張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好事?”老人嗤笑一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揉皺的牛皮紙,“把我祖祖輩輩留下的地推平了,蓋那些冷冰冰的水泥盒子,叫好事?”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身後那片被陽光曬得發蔫的菜園,幾壟青菜、幾棵玉米苗在熱風中微微搖晃。“這地,我爹傳給我,我傳給我兒子,每一寸土都浸著汗,埋著根!你們城裡人懂啥?”
林拓耐著性子解釋:“大爺,政府會給大家安排新的安置房,環境更好,生活更方便。您看這補償標準……”
“我不簽!”老人斬釘截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給多少錢我也不簽!這是我的根!我爹埋在這,我娘埋在這,將來我也得埋在這!你們要推,除非從我身上碾過去!”他往前一步,幾乎要撞到林拓身上,那股混合著泥土、汗水和煙草的氣息撲麵而來。
周圍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有人歎氣,也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那幾個抽煙的工人也站了起來,朝這邊張望。
林拓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穩住身形。他看著眼前這個倔得像塊石頭的老頭,心裡那股初來時的信心滿滿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取代。他理解老人對故土的眷戀,但這種近乎偏執的抗拒,在他看來,不過是時代浪潮中不可避免的、對舊日生活的最後一點無謂掙紮。現代化進程浩浩蕩蕩,個人的情感和記憶,在冰冷的推土機和規劃圖紙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和不合時宜。
“大爺,您的心情我理解,”林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但那份職業性的疏離感已經重新覆蓋上來,“但拆遷是政策,是大勢所趨。您再好好考慮考慮,協議我給您留一份,上麵有我的電話。”他把協議輕輕放在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仿佛放下一個燙手的山芋。
老人看都沒看那協議一眼,隻是死死地盯著林拓,眼神裡的憤怒和失望幾乎要溢出來。他不再說話,隻是握著鋤頭的手更緊了,指節泛白。
林拓避開那灼人的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推土機的引擎聲還在低沉地響著,像一聲聲不耐煩的催促。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車窗,將外麵的熱浪和那固執的目光隔絕開來。空調的冷風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老周頭他從村民的低聲議論中聽到了這個名字)依舊像一尊雕塑般立在原地,守著那片在他看來毫無價值的菜園。林拓輕輕搖了搖頭,發動了車子。車輪碾過塵土,駛離村口。在他心裡,這不過是個開始,一個需要克服的小小障礙。老人對土地的執著,在他眼中,隻是現代化進程中一個必然會被碾碎的、微不足道的注腳。他相信,時間和政策,最終會消解這一切所謂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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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菜園裡的秘密
三天後,林拓再次踏上了通往七裡坡村的土路。車輪碾過乾燥的塵土,揚起一片灰黃的煙幕。上次離開時那股煩躁的情緒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深的、急於證明什麼的焦灼。推土機依舊停在村口,像個沉默的哨兵,幾個工人百無聊賴地靠著履帶打盹。林拓的目光掃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樹下空無一人。他下意識地尋找那個乾瘦的身影,沒有找到,心裡竟莫名地鬆了口氣,隨即又湧上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他今天的目標很明確:繞過那個難纏的老周頭,先從其他村民入手。公文包裡裝著厚厚一摞協議,他相信總有人會願意簽。村口幾個閒聊的村民看見他的車,眼神閃爍了一下,低聲交談幾句便各自散開,像受驚的鳥雀。林拓停好車,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職業性的微笑,走向離村口最近的一戶人家。
院門虛掩著。林拓敲了敲門,喊了幾聲“有人嗎?”,裡麵靜悄悄的,隻有幾聲雞叫回應。他又試了隔壁兩家,要麼大門緊閉,要麼主人隔著門縫含糊地說“再想想”,眼神躲閃。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抗拒,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隔絕在外。林拓站在巷子口,陽光曬得他後頸發燙,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老周頭那天的固執,並非孤例。這片土地上的沉默,比那天的怒吼更讓他感到棘手。
他有些泄氣地走向村後,那裡地勢稍高,幾戶人家的院子後麵,就是一片片開墾出來的菜園。綠油油的蔬菜在陽光下舒展著葉子,散發出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林拓的目光掃過這些菜園,試圖分辨哪一塊屬於誰。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老周頭正佝僂著腰,在他那塊不大的菜園裡忙碌。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藍褂子後背濕了一大片,緊貼著嶙峋的脊梁。他赤著腳,褲腿依舊高高挽起,黝黑精瘦的小腿上沾滿了新鮮的泥點。他正用一把小鋤頭仔細地給一壟剛冒出嫩芽的豆苗鬆土,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褐色的泥土裡,對周遭的一切,包括林拓的到來,渾然不覺。
林拓猶豫了一下。繞開?他今天還沒拿到一份協議。上前?他幾乎能預見那固執的拒絕和灼人的目光。他站在菜園邊的土埂上,看著老人專注的側影,那布滿皺紋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打破了菜園的寧靜:“周大爺?”
老周頭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腰,轉過頭。看到林拓,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一種深沉的戒備覆蓋。他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手裡的鋤頭,像上次一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倚仗。
“周大爺,”林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親近,“又在忙您的菜園呢?這豆苗長得真精神。”他試圖尋找一個不那麼敏感的切入點。
老周頭沒接話,隻是警惕地看著他,眼神像在審視一個闖入領地的陌生人。
林拓有些尷尬,目光掃過菜園,落在靠近土埂邊緣的一小塊地上。那裡的土似乎剛被翻過不久,顏色比旁邊深一些,上麵還沒來得及種東西。“這塊地……是準備種點啥?”他隨口問道,試圖緩和氣氛。
老周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悶聲悶氣地回答:“剛翻了土,歇歇地氣。”
林拓點點頭,往前挪了一小步,想更靠近些說話。腳下土埂邊緣的泥土有些鬆軟,他一個趔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為了穩住身形,他下意識地伸手往旁邊一撐——
“噗嗤”一聲輕響,他的手掌按進了那塊剛翻過、尚未播種的鬆軟泥土裡。半條手臂都陷了進去,沾滿了濕漉漉的泥巴。
“哎喲!”林拓低呼一聲,狼狽地抽出手,甩了甩沾滿泥漿的手掌,心裡暗罵自己倒黴。他低頭想看看是什麼絆了自己,目光卻被手掌帶出泥土時帶出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硬硬的物件,沾滿了濕泥,躺在他腳邊的泥土裡。他下意識地用另一隻乾淨的手把它撿了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表麵的泥。
泥塊剝落,露出了它的真容。
一枚徽章。
一枚鏽跡斑斑的徽章。形狀像一顆放大的五角星,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模糊,原本的金屬光澤被厚厚的紅褐色鏽跡覆蓋,幾乎看不出底色。但徽章中央,一個模糊卻依舊能辨認的圖案頑強地顯露出來——青天白日徽。
林拓愣住了。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這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徽章,指尖能感受到金屬的冰冷和鏽蝕的粗糙。這顯然不是現代的東西,它帶著一種久遠、沉重的氣息。
“你……你把它放下!”
一聲沙啞而急促的低吼在耳邊炸響。林拓猛地抬頭,隻見老周頭不知何時已衝到了他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老人粗重的呼吸。老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手中的徽章,那眼神不再是戒備,而是混合著震驚、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他枯瘦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伸向那枚徽章,似乎想奪回去,卻又不敢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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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爺,這……”林拓被老人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把徽章遞過去。
“彆碰它!”老周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沙啞,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一把奪過徽章,動作快得驚人,布滿老繭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枚小小的金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握著什麼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又像是抓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老人低下頭,布滿溝壑的臉頰微微抽搐著,他凝視著掌心的徽章,渾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他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他佝僂著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爹……”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穿越了漫長歲月的悲愴,“是爹……是爹埋在這兒的啊……”
林拓徹底僵在了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崩潰的老人,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的巨大悲痛。他手中的公文包變得異常沉重,那份關於補償和安置的協議,在老人攥緊的拳頭和無聲的淚水中,顯得如此蒼白和冰冷。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片他急於推平的土地下麵,似乎真的埋藏著一些東西,一些沉重得足以壓彎一個老人脊梁的東西。那枚鏽蝕的軍徽,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通往過去的門縫,一股帶著硝煙和血淚氣息的風,猛地吹了出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1943年……”老周頭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那年鬼子掃蕩……爹是遊擊隊的……他把這個……埋在這……說等……等打跑了鬼子……再回來挖……”他顫抖的手指撫摸著徽章上模糊的圖案,淚水再次洶湧,“他……他沒回來……就埋在這片山後頭……連個墳頭都沒有……”
老人斷斷續續的講述,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林拓心上緩慢地切割。他聽著那些遙遠而陌生的詞彙——掃蕩、遊擊隊、鬼子——這些隻在曆史課本和影視劇裡出現的字眼,此刻從一個活生生的、悲慟的老人嘴裡說出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淚水的鹹澀,砸在他麵前。林拓看著老周頭布滿淚痕的臉,看著他那雙因痛苦而失去焦距的眼睛,一種從未有過的震動掠過心頭。這片他眼中等待被推平、價值僅存在於補償協議上的土地,在老周頭的敘述裡,驟然變得不同了。它不再僅僅是幾壟青菜,幾棵玉米苗,它承載著一段血與火的曆史,一個兒子對父親無望的等待,一份沉甸甸的、無法割舍的記憶。
林拓下意識地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腳下濕潤的泥土。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他試圖去想象,幾十年前,一個同樣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也許就在同樣的位置,懷著怎樣的心情,將這枚代表身份和信念的徽章深深埋下,期待著光複的那一天。他想象著炮火,想象著犧牲,想象著長久的等待和最終的失落。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他心底滋生,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是好奇?是震撼?還是……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抬起頭,看著依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老周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他隻能沉默地看著老人緊緊攥著那枚徽章,仿佛那是連接他與父親、與過去的唯一紐帶。
過了許久,老周頭的嗚咽聲才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肩膀偶爾的抽動。他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將淚水擦去,但那雙眼睛裡的悲愴和滄桑,卻怎麼也擦不掉。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鏽跡斑斑的軍徽用手帕包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裡,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個易碎的夢。
然後,他重新拿起鋤頭,轉過身,繼續侍弄他那片菜園。他彎下腰,用鋤頭尖仔細地撥弄著豆苗根部的泥土,動作恢複了之前的緩慢和專注,仿佛剛才那場情緒的爆發從未發生過。隻是他佝僂的背影,顯得更加單薄和沉重。
林拓站在土埂上,手裡還殘留著泥土的濕涼和那枚徽章冰冷的觸感。公文包沉甸甸地墜著他的手臂。他看著老周頭沉默勞作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這片剛剛翻動過的、看似普通的褐色土地。
一絲好奇,如同初春的草芽,在他被拆遷藍圖填滿的心裡,悄然冒出了頭。這片土地下麵,除了這枚軍徽,還埋藏著什麼?老周頭固執守護的,僅僅是幾棵菜苗嗎?
但很快,另一個更熟悉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那又怎樣?一段塵封的曆史,一個老人的執念,就能阻擋城市發展的車輪嗎?曆史終歸是曆史,土地的價值在於它的未來,在於它能承載多少現代化的建築和規劃。老周頭的故事固然令人唏噓,但這終究隻是個人情感,在宏大的發展藍圖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和不合時宜。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點剛剛萌芽的好奇強行壓了下去。他最後看了一眼老周頭沉默的背影,又低頭瞥了一眼那塊翻動過的泥土,然後轉身,默默地離開了菜園。腳步踩在土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沒有再去敲其他村民的門,徑直走向自己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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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麵帶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空氣。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後視鏡裡,老周頭的菜園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中。那枚鏽蝕的軍徽帶來的短暫震動,似乎也隨著距離的拉遠而漸漸平息。
林拓握緊方向盤,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他告訴自己,那隻是一個意外,一段插曲。一個老人對往事的懷念罷了。他的工作,是推動未來,而不是沉溺於過去。推土機的轟鳴聲,才是這片土地最終該響起的旋律。
第三章泛黃的照片
推土機的引擎聲在清晨的七裡坡村口低沉地轟鳴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履帶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幾個工人正圍著機器做最後的檢查,扳手敲擊金屬的叮當聲清脆而冰冷,打破了鄉村慣有的寧靜。空氣中彌漫著柴油味和一種無形的、即將開始的破壞氣息。
林拓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幾張簽了字的協議,紙張的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揉搓得有些發皺。這幾份協議來之不易,是他這兩天磨破了嘴皮子,挨家挨戶軟硬兼施才勉強拿下的。但離上級要求的數字還差得遠,尤其是村西頭那幾戶,包括老周頭在內,依舊像磐石一樣頑固。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離預定的開工時間不到半小時了。目光掃過那片即將被夷為平地的區域,掠過幾間破敗的老屋,最終定格在村後那片熟悉的菜園方向。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好奇,在他心底交織翻騰。
公文包裡那份關於老周頭家補償標準的最後通牒,像塊烙鐵一樣燙著他的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抬腳朝著村後走去。腳下的土路被連日來的陽光曬得堅硬,踩上去硌得慌。繞過幾戶人家,那片熟悉的菜園映入眼簾。
老周頭果然在那裡。
他背對著林拓,蹲在菜園的一角,正小心翼翼地侍弄著什麼。陽光勾勒出他佝僂瘦削的輪廓,像一尊風化的石雕。他麵前的土地似乎剛被翻動過,新鮮的泥土氣息混合著蔬菜的清香飄散過來。林拓注意到,老人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赤腳,而是穿了一雙沾滿泥巴的舊解放鞋。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告彆儀式。
“周大爺。”林拓在菜園邊停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老周頭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隻是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過了幾秒鐘,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抬了起來,渾濁的眼睛看向林拓。那眼神裡沒有了前兩次的激烈戒備,也沒有了菜園裡發現徽章時的崩潰悲慟,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看著林拓,又好像透過林拓,看向了更遠的地方,或者更久遠的過去。
林拓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心頭一緊,準備好的那些關於補償、關於政策、關於最後期限的說辭,突然卡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公文包裡的那份最後通牒,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老周頭似乎並不在意林拓的沉默。他渾濁的目光在林拓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開,重新落回他剛才蹲著的地方。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泥汙的手,動作極其小心地,從腳邊一個用塑料布臨時蓋著的小土坑裡,捧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本子。或者說,曾經是一個本子。
巴掌大小,封麵早已被水漬和黴斑侵蝕得麵目全非,紙張粘連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腐敗的深褐色,邊緣卷曲破爛,像被水泡爛後又風乾的枯葉。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泥土的腥氣混合著散發出來。
林拓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周頭沒有阻止他靠近,也沒有看他。他隻是低著頭,用枯瘦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試圖翻開那本幾乎粘成一體的爛本子。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動作小心翼翼到了極點,仿佛在剝離一層層凝固的時間。
“嘩啦”一聲輕響,幾片早已酥脆的紙屑掉落下來。老周頭的手指終於撬開了一點縫隙。他屏住呼吸,將兩根手指探進去,極其緩慢地,從裡麵夾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一張泛黃得幾乎變成褐色的照片。四角已經磨損卷曲,表麵布滿了細密的白色黴點和深色的水漬痕跡,像一張布滿傷痕的臉。照片的邊緣模糊不清,影像也有些失真,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畫麵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舊式軍裝的年輕人。軍裝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但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挺拔。他站得筆直,麵容清瘦,眼神明亮而堅定,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蓬勃的朝氣。他站在一片茂盛的玉米地裡,青翠的玉米稈高過他的肩膀,在風中搖曳。
林拓的目光被照片牢牢吸引。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湊近了些,幾乎能聞到照片散發出的那股陳舊的、帶著泥土和黴變的氣息。照片上年輕人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老周頭年輕時的輪廓,但那份神采和英氣,卻是眼前這位佝僂老人身上早已消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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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照片的背景,想看看這位年輕軍人所處的環境。玉米地很茂密,遠處是起伏的山巒輪廓。然後,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照片的右上角。
那裡,在玉米地的邊緣,矗立著一棵大樹。枝乾虯結,樹冠如蓋,即使在泛黃模糊的照片裡,也能感受到它的古老和蒼勁。那樹形,那枝椏伸展的姿態……
林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驟然一窒。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老周頭的肩膀,投向村口的方向——那裡,幾天前還矗立著一棵幾乎一模一樣的古槐樹,此刻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巨大樹樁,像一塊醜陋的傷疤,突兀地留在那裡。推土機巨大的鋼鐵履帶,正停在不遠處。
照片背景裡的那棵老槐樹,正是村口那棵剛剛被砍掉的古樹!
一股寒意瞬間從林拓的腳底竄起,直衝頭頂。他感覺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推土機的轟鳴聲、工人的吆喝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拉遠、模糊,隻剩下照片上年輕人明亮的眼神,背景裡那棵生機勃勃的老槐樹,以及眼前老人捧著照片時那微微顫抖的雙手。
老周頭低著頭,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個年輕軍人的臉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深陷的眼窩裡,卻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
林拓僵在原地,公文包從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腳下的泥土裡。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在照片上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和村口那截刺眼的樹樁之間來回移動,每一次移動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試圖維持的、關於效率和發展的堅硬外殼。
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軍裝,站在祖輩的土地上,身後是守護村莊百年的古樹。而此刻,推土機的轟鳴就在耳邊,那棵古樹已經化為木屑,這片承載著照片中笑容的土地,即將被徹底抹平。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荒謬感和一種尖銳的刺痛感,狠狠地撞擊著林拓的心房。他之前所有的“曆史隻是過去”、“發展才是硬道理”的堅定信念,在這張泛黃的照片麵前,在這棵跨越時空卻最終消失的古樹麵前,突然變得搖搖欲墜,脆弱不堪。
第四章記憶的蘇醒
公文包落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林拓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緊緊捆縛,在手中那張泛黃照片裡生機勃勃的老槐樹,與村口那截光禿禿、如同巨大瘡疤的樹樁之間,反複拉扯。每一次視線的移動,都像有一把鈍刀在他心口緩慢地切割。推土機的轟鳴聲似乎更近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碾過他的耳膜,也碾過他此前構築的、關於“發展”與“效率”的堅固堡壘。
老周頭依舊低著頭,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照片上那個年輕軍人的臉龐。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背上,投下一小片沉默而沉重的陰影。渾濁的淚水無聲地蓄滿他深陷的眼窩,最終承受不住重量,滾落下來,砸在照片邊緣,洇開一小片更深的褐色。
林拓喉嚨發緊,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堵在那裡。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關於補償、關於政策、關於最後期限的詞彙,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冰冷,甚至帶著一種褻瀆的意味。他彎腰,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撿起地上的公文包,拍掉上麵的泥土。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
“周大爺……”林拓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遲疑和愧疚,“這……這照片……”
老周頭終於緩緩抬起頭。他沒有擦眼淚,任由那渾濁的液體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蜿蜒。他看著林拓,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沉澱著一種深沉的悲涼和洞悉一切的疲憊。“是我爹,”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從地底深處傳來,“四三年,鬼子來掃蕩,他掩護鄉親們撤進後山……再沒回來。這照片,是他參軍前,村裡照相師傅給照的。那棵老槐樹,就在村口站了怕是有兩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