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名叫艾多安。”
送走了福祿正神,楊暮客擺天地局。
甲午元春初二,未央。掐算天支地乾,與粟嶽氣數做比。以洽泠書院為中局,春風東來。吉在正北。
他掐算到粟嶽今夜應該住在妙源坊。
判官推著楊暮客來至妙源坊的一處小院之前。
巷子深深,偶爾有狗吠。
三者穿牆而入,後宅一片漆黑。正屋無人,穿牆去了西廂。
果然西廂的拔步床裡睡著一個老頭兒。
楊暮客定睛看著那鼾聲陣陣的老頭兒,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處置。乾脆殺了?了然無趣。若說深仇大恨,但看著此人,也沒覺著有多恨他。更多的是不解。
老頭似乎察覺到寒氣逼人,睜開眼,看到了一個人坐在輪椅裡。
“誰?”
楊暮客歎息一聲,“貧道楊大可。貿然來訪,還請尊師見諒。”
粟嶽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燈。看到那年輕道士的臉,肩膀漸漸放鬆,摸了摸胡子,“道長深夜來訪,定然是有要事。不知粟嶽能幫上什麼?”
嗯。楊暮客點頭,“貧道是來報仇的。”
粟嶽笑笑,“道長說笑了。你我並無仇怨,道長找錯人了。”
“沒找錯。”楊暮客眼睛看向燈光,做回憶狀,“隆冬歲末,廿二那天貧道去利和坊。怕是家裡人都沒想到我要去那,但尊師還是能最快找到貧道。這一路跟隨,想來尊師定然花費許多功夫。不然您這般歲數,出行可不容易。”
“身為國神觀長老,大可道士是來訪我羅朝的遊方道士,老朽自然要一路保護。”
楊暮客輕笑聲,“貧道是個修士。”
絕殺!無解!
粟嶽坐起來揉揉大腿,“那人是老朽派去的。不知道長欲如何處置老朽?”
粟嶽這話剛說完,肚皮就流出殷紅鮮血。
楊暮客輕聲說,“一報還一報,你差人刺穿了貧道的肚皮,貧道也差人刺穿你的肚皮。能不能活過明日,全看你的造化。”
粟嶽臉色發青,咬著牙,“道長可知,老朽出此下策,皆是道長逼迫所至。”
楊暮客懶得聽後麵的話,任由判官推著穿出屋外。
聽見屋裡頭叮叮當當摔打找東西的聲音,卻不曾呼救。楊暮客看看腳尖踮著的季通,又歪頭看看身後的神官。無奈搖搖頭。他捏著嗓子,大聲喊,“救命啊!殺人啦!”
一時間巷子裡狗兒狂吠,不少屋子亮起了燈火。
“回吧。”
粟嶽捂著肚子,血不停地往外流。不止肚子在流血,他背後也在流。季通一劍把他捅了個對穿。楊暮客被匕首所傷,好在匕首插在肚皮上,不會血崩。但粟嶽就沒那麼好命了。法劍對穿,傷口血流不止,腸子斷了好幾節,若無人及時救治,當真命不久矣。
他忍著疼,拿起腰帶拚命地纏緊了前後傷口。外頭嘈雜聲他根本聽不見,巡邏隊不停地呼喊。
粟嶽想要搭話,卻喊不出聲。
人生的跑馬燈不停閃過。
粟嶽是他的道號。他本姓廖。京都人士,良人出身。名擊,字貴狼。
十五年前,他剛當上國師。廖氏一飛衝天,得了聖人眷顧,封為士人世家。大兒子廖丁北上演武,被尹氏扣押為質。二兒子廖叔項外放為使,有家難歸。
這國師當真不是什麼好職位。否則國神觀長老董慧為何辭去長老之位,歸家做居士呢。方丈本就該是董慧,董慧卻逃了。
若想活下去,就要在諸多權力鬥爭漩渦中掙紮。
好在十三年前他得了聖人信任。但也不得不跟尹氏虛與委蛇。小兒子廖春風送入東宮當太監。沒人知道。
漸漸他也如魚得水,在諸多權貴間遊走自由。
羅朝稅收乃是苛政。不得不改。因為收貴人之稅,貴人亦要百般盤剝,從庶人和良人身上收回來。
香火卷真的是昏招麼?以香火卷之名,免了貴人之稅,貴人覺著賺了。因為他們的錢是給聖人,是貪汙公款的同夥!這些貴人自然不會想儘辦法去盤剝庶人和良人。
香火卷發放之初,粟嶽當真以為他是在做功德。他不曾貪,也不敢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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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聖人和尹氏逼著他去貪。第一次扣下一部分錢財,廖擊心驚膽顫。他把錢鎖在竹樓裡,不敢花。第二年,竹樓便被清脆的祭金之聲填滿了。根本沒地方裝。他半夜夥同幾個小道士把錢幣裝車,打著國神觀的名號送到了錢莊。存錢的時候掌櫃根本不問這錢是哪兒來的,要換了通票做什麼。
漸漸錢越換越多,存票越來越厚。粟嶽大大方方地買宅院,都安在了東宮春風太監身上。
這算是東宮的買賣。
羅懷為什麼不敢查下去了?因為他爹也是得利之人。
權利,算是被粟嶽玩兒明白了。以權謀利。快哉快哉。
他有恃無恐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他養著許多妖人。都在那無人居住的宅院裡頭。
粟嶽一向信奉,我廖擊非是貪得無厭之人。他的錢財也散給了窮苦人。諸多粥號,濟民之所,都是他以國神觀之名,用自家之財舉辦。活不下去的人怎麼辦呢?丟在街上多難看,災了充當奴戶之肉喂給人吃。
京都那些宅院的地窖裡,至少養著上萬妖人。卻無人知曉。
粟嶽最後的知覺散去,嗬嗬一笑。若以後這些妖人吃不到人了,哈哈哈哈……定然要出來大鬨一場。不枉我廖擊來此世一遭。
東宮裡,羅懷顧不得灰頭土臉。他雖未封為太子,卻是羅氏嫡長,整個東宮都唯他馬首是瞻。
招來東宮太監總管,動用海外奸細,馬上控製鹿朝使臣廖叔項。
這些年來,羅朝以出口稅掠奪其他朝國氣運。一文羅朝錢幣,等於冀朝一文七厘,等於鹿朝一文四厘。也就是說,羅朝祭金其量與二朝相等,卻足活二朝人口三成之多。
廖叔項若是落在了鹿朝之手,那些廖擊貪腐下來的錢財,不知要回流多少到鹿朝。
羅朝困局當下,若鹿朝拿著羅朝的通票來兌鹿朝的錢。羅朝的糧價會飛升到仙界。大家都甭吃飯了,等著餓死屍解吧。
洽泠書院門前,判官問楊暮客,“上人此舉,怕是要攪得羅朝高層不寧。您不後悔麼?”
楊暮客低頭沉思著,他已經察覺了天地氣運的變化,“我若輕拿輕放,香火卷案無人追究,羅朝便能天下太平麼?”
判官生前功德彪炳,自是書香門第,身負根骨,可以修行卻不曾入道。他看世道,看得清楚,說道,“國庫空虛,頹勢難免。香火卷查不清,猶如背負天量債務。怕是依舊民生疾苦。”
“錯在他們招惹貧道。所以錯不在貧道。”楊暮客給自己打氣,“這天下究竟是需要有能之士治理的。如今朝堂之上都是無能蠢蛋,自該舊貌換新顏。費麟大神當家,豈會看著自家轄製土地世道崩塌。要相信黎明總會到來。至少,要相信人民的智慧。他們吃不飽飯的時候,殺進貴人之家,一切推倒重來,豈不妙哉?”
季通嘿了聲,“那是智慧麼?那是野蠻吧。”
楊暮客瞪他一眼,“若不能以文明待之,定然還以野蠻。這便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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