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暮客對世子尹承的態度,不可謂不輕蔑。
但縱使這般,尹承依舊忍了下來。
他笑嗬嗬上前,“為兄定然守口如瓶,幫賢弟保住秘密。”
楊暮客亨笑一聲離去。
尹承盯緊了他的背影,目光好似一把刀。
夜裡各自安好,再無他話。
天明之後,營帳並未收起。數個重傷兵士躺在裡麵,留下了幾個傷情較輕之人照顧。
一行人再次啟程,目的地是下一個郡城。
首要目標是補齊戰陣所缺人員,次要目標則是把遇妖一事上報。
馬車裡,楊暮客與小樓閒聊。
昨夜弄出了聲響,卻並未影響小樓休息。
她正扶桌練字,玉香一旁幫忙研墨。
楊暮客笑嘻嘻地說,“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小樓姐得從容之態,弟弟好生佩服。”
賈小樓把鎮紙玉獸丟到他懷裡,“要你來陰陽怪氣。”
楊暮客得了玉獸,湊上前,仔細地把玉獸壓在桌上。“弟弟何曾陰陽怪氣,您想錯了。”
倆人麵對麵,賈小樓哼了一聲,提筆繼續練字。
玉香趕忙讓開,楊暮客便上前接著研磨。
小樓寫了幾筆,蘸下墨水抬頭看他,娓娓而談,“你似是收了性子。卻更敢折騰了。如今喜歡把事情擺在台麵上。”
楊暮客眯眼笑著答,“都是姐姐教的好。您不是說,事情都放在台麵上,才好辦。”
“錯了。”
小樓這話把楊暮客說愣了。
小樓抬眼看他,“怎地,不知錯在何處?”
楊暮客則老實點頭。
小樓低頭繼續寫字,說著,“咱們中州從西到中,如今走到腹地。前三朝國,是有產業傍身。事情放在台麵上,內外高低,皆有利可圖,一切好說。但從漢朝開始,產業交割出去。兜裡便隻剩下錢,要保下這些錢,就不能隻看台麵上的事情。更要提防台麵下的詭計。”
楊暮客若有所思地退下。小樓也不再多說什麼。
話止於此便好,誰能保證世子尹承的隊伍裡有沒有順風耳呢。
車廂是不隔音的,否則平日裡怎麼應聲。
入境乾朝小樓薅著楊暮客耳朵撒潑,那是一場戲。好在還算真情實感,沒有錯漏。
這戲,是給乾朝人看,乾朝人聽。她賈小樓歸鄉心切,莫要使絆子。
待到了郡城,郡守親自門前迎接。
世子與那人相熟熱絡,聊得起勁。一行人進城後來到一家會館,清風雅致。紅葉金秋,青苔碧水,黃瓦朱牆。
此會館名為流芳苑。曾是莊親王落腳行宮。
落車之後,聞獠介紹此郡與行宮。
季通拉著馬車去了後院,小樓與楊暮客來至一片竹林。亭苑內原有婢女端茶倒水,玉香與蔡鹮則守在主子身旁。
聞獠侃侃而談,“鄭氏領大軍圍剿黑龍,斬於黑龍潭。後來漸漸人丁興旺,這烏龍郡便因此得名。”
楊暮客借茶獻禮,“聞大人講得繪聲繪色,小可對那鄭大人佩服不已。”
“誒喲,可使不得。下官怎敢喝道長奉茶。”
“您潤潤口,等著此間正主來了。還要依仗您牽線搭橋呢。”
“誒。”聞獠抬眼看了下小樓郡主。暗暗歎了口氣,這一夥子人當真是不通情理。
小樓見楊暮客拿著茶去堵使官的口,也覺著好笑。但並未阻止。
好不容易清靜一會兒,便欣賞起來風景。
秋風吹著竹林,落葉追著熒光。
這片刻寧靜,被喧鬨聲打破了。
烏龍郡郡守與世子尹承陪著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進了亭苑。
聞獠趕忙起身,走上前去。
那老人進來以後,聞獠介紹道,“這位是我朱顏國的郡主,賈小樓。郡主殿下,這位是此間院落主人,莊爵士。”
小樓輕輕揖禮,“小女子參見莊爵士。”
“莊爵士,這位是大可道長。”
楊暮客則抱拳欠身,“貧道參見莊爵士。”
莊爵士入座之後,言說祖上榮光。這老人家口氣大的離譜,又誇獎郡守與尹承兩個小輩年輕有為。問了些小樓一路見聞,如此便入夜了。
夜裡楊暮客獨自在院中坐著,觀星賞花。靜坐看花,花朵一瓣一瓣打開,香氣撲鼻。已經把這一路因果一層層剝開看得通透。
原來齊王世子,也不算是個大人物。否則何故丟人現眼地來做這六品禮官,前來迎接小樓姐?
而那莊爵士,到底是個公爵,還是個子爵,也沒說明白……小小爵士卻是郡守需要作陪的大人物。隻因祖上榮光嗎?
他摸了摸屁股下麵青石座椅,細膩溫潤。如此豐厚的家底,才是那齊王世子做小的理由吧。
想到此處,小道士收住了神思。
天空炁脈靈炁飄過,城中大陣接引。楊暮客不做乾擾,更不曾搬運法力。隻是舌抵上齶,靜靜體味其中變化。靈視之下,追溯到時光長河中的那一縷光。
樓台之中燕樂歌舞升平。一個女子坐於他懷,歡聲笑語。
腰纏綠錦的樂師鼓瑟吹笙,使勁地朝著他作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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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爺……您就喝一口嘛……”
楊暮客拍拍女子肩頭,“你的皮沒穿好,白骨都露出來了。”
“哎喲,您怎麼不早說。”那女子一蹦老高,躲了去重新畫皮。
這時一個錦袍男子邁著方步走到了宴會場中,對著楊暮客哈哈大笑說,“本王可是許久不見生人了。你這道士能耐不小。”
“你是誰?”楊暮客笑吟吟地問他。
那男子一愣,“本王乃是莊親王,你這赴宴而來的道士竟然不認得本王?”
“莊親王已經死了近萬年了。”
“本王死了?”
小道士頷首。
隻見小道士身後一路功德化作圓環,照亮了夜。
“春宵不渡玉芙蓉,冷水秋堂白骨枯。美酒嘉賓謀萬世,居心叵測老匹夫。”
隨口現編一首詩,楊暮客冷眼看著莊親王。
亭苑中春去秋來,花謝花開,那換了畫皮的婢女歸來。忽地一陣風吹過,婢女被吹成了飛灰。
空蕩的院子裡一個老人歎息著,“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道長這麼罵我,可我有什麼錯呢?”
待至寅時,土地公巡視完了準備歸於神龕,從這小院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