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暮客細細打量禮官,此人與尹承不同。
此人是有真才實學的,遂這一路,禮官並未刻意逢迎。甚至有意保持距離。
此人並未索取賄賂,吃穿簡單。
此人……應是更心憂朝中局勢。
以天時起卦,冬來風送水,主為風,客為水。得卦便是井……但並不應景。
那便翻過來,主為水,客為風。
得卦為渙。渙渙然,壯大之意。又與這禮官身份不匹配。
晴轉雨,乾轉坎,最終還是一個訟卦。
楊暮客這一路,總與這訟卦結緣。不是彆個麵臨官司,就是他們要麵臨官司。
所以應對之法也早就熟稔於心。
“禮官大人。貧道依照氣象,上乾下坎,秋日白毛雨,望天遍體寒。這是一個訟卦,此卦不美。有孚窒,惕中吉,終凶。爻六二,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
還未等楊暮客說解卦之法。
禮官作揖笑道,“吉凶之事,事在人為。多謝道長幫忙占卜。”
楊暮客麵色不悅,“你讓貧道把話說完!”
禮官唱喏。
小道士繼續說道,“微風細雨之訟,乃對應了閒言碎語。你進出屋的時候,要關緊了門窗。防止妖風克主。我等行車招搖過市,與你誌願性情並不融洽。所以你先一步,去城中府衙幫忙聯絡便好。晚了再來把文書給我,這樣,免了你的訟之凶險。”
禮官聽後琢磨許久,並未反駁。
楊暮客嗬嗬一笑,“如此禮官便先行一步,去那城中交接文書罷。”
“是。”
禮官先一步離開了。
馬車停在郡城之外,城外能聞到海港的氣味。
空氣又腥又粘又冷。
小樓不大喜歡,便躲在車廂裡,讓玉香關嚴實了車窗,楊暮客出去之後,在外頭掖緊了車門簾。
進了城門洞,楊暮客的靈覺被動與城中禦靈大陣駁接相連。
這是不自控的。
楊暮客身魂未能合一,胎光太過巨大。縱然被魂繭所束縛,但靈覺擴張從未停止。
好在他過了外邪心關,能平靜地看待事物。神思隨心而動,竟然找到了先一步離去的禮官。
那禮官從衙門走出來,不遠處就有一個卦攤。這禮官來至卦攤前麵算卦。
楊暮客也很是好奇,世俗的算卦先生會如何占卜。
隻聽得……
“本官乃是朝中鴻臚寺禮官,來此恭送貴人出海。請先生為我占卜。”
那占卦先生打量了禮官幾眼,拿出簽筒遞了過去。
禮官搖出一支卦簽。
占卦先生眼疾手快,撈起卦簽看了看,“官人肩負要任,貴人貴不可言。行事需要謹慎,一言一行不可逾矩。您看這天……”
禮官抬頭望天。
占卦先生嗬嗬一笑,“天有陰晴,昨日還是晴空萬裡,今日便是寒雨蕭蕭。聖人無情,貴人不義。當是……謹慎,再謹慎。”
這時先生把卦簽遞給禮官,那卦簽上寫了一個中吉。
禮官看到中吉卦簽心中滿是喜意。“多謝先生幫忙占卜,請問卦金多少?”
“十文足矣。”
“這是十文。本官請先生告知姓名,來日定有厚報。”
“蔣……姓蔣,名豪野。”
“下官姓雷,名素海。我們有緣再會……”
待禮官走後,占卜先生把兩根卦簽重新塞進了簽筒之中。
他無奈歎了口氣,這個禮官印堂發黑,明明就是一副遇鬼之象。但當著官人之麵,又怎敢實話實說。好在他靈台一縷金光,似是貴人保佑。
楊暮客看到此景心神一震。
他占卦,向來都是有一說一,從不弄虛作假。看到此景楊暮客清醒了。
你楊暮客算是什麼東西?真人言出法隨?事事都能一語成讖?自以為窺見世間一角,毫無顧忌地宣之於口……
便是真人,從不輕易言說占算之事。
譬如小樓未曾化凡之時,也曾占算,但從不篤信為真。隻做參考。
師兄不曾開口告知,她所看到的意象。僅僅指點幾句楊暮客占卜所得。就連他楊暮客自己都曾經說過,占卜乃是提燈照路。
此時想來,這燈……沒那麼重要。若心有目標。縱有崎嶇,有燈與無燈何異?
楊暮客頭頂的築基進度條,收納了諸多功德香火,緩緩向前推進。本來就是一路功德之光所化。他在這大陣之中,聽到了許多人的念誦之聲。
“多謝大可道長慈悲……”
“大可道長大慈大悲……”
“大可道長護佑來年……”
抬頭望去,眼底金光看到諸多念頭乘著炁脈追溯而來。
觀想之中,楊暮客站在六十四卦當中,雲霧化形,意象叢生。
有聖人策馬入澤,有天地風雲化龍……
眨眼間,六十四卦收縮,意象消散。
後天八卦閃耀金光,緩緩轉動。
楊暮客站在陣中,卻還是不曾滿意。
他手中掐訣,陣盤重新排布,變作五行異色的先天之陣。
嘭地一聲,先天大陣崩潰散去。化作了陰陽圖,緩緩旋轉……不再受他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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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暮客終於大徹大悟,眼中金光儘數融入到了黑瞳之內。縱使有人開天眼以靈視看他,再看不出有何異常。
香火之意漸漸從進度條中消散,築基進度又向後退去。
這一退,楊暮客不但不曾氣餒,反而興致高漲。
隱隱約約,他竟然聽見了一旁的季通的心念。
“小少爺保佑啊……最後一段日子,可莫要出了什麼岔子。讓我們安然離開……茫茫大海,我季某人也想見識見識……死在這等豺狼當道的地方,怕是死得悄無聲息……若是死在了大海之上,好歹那出海大碑上還能留下一筆姓名不是?”
聽著季通的心語,楊暮客的神思飄到了大海邊。
海港上繁忙無比。
三個碑柱聳立在岸上。
這石碑乃是胎衣板塊異動掉落,被岩漿噴發裹挾而出。
不受雨水侵蝕,不受風沙磨礪。唯有用同樣材質的石屑打磨,才能數年裡留下深深凹痕。
絕靈,絕炁。
沒有姓名原主附魂其上,所以石碑隻是靜靜地矗立在那。
唯有購買船票出海,才能在石碑上留下名字。
楊暮客心中不由得想到,這個夯貨是怎麼得知出海喪命之人能名留碑上?
“少爺!到地方了,快快下車。”
馬車停在了一家客棧前頭。
楊暮客抬頭一看,那客棧名叫巧緣客棧。
他笑嘻嘻上前摸摸馬頸,“這驛站與你同名呢,是不是很有緣分。”
馬兒打了一個響鼻,用力點頭。
此處臨海,水韻豐沛。巧緣這坎馬最是喜歡不過。若是能撒歡去跑一陣子,就更美了。
入住客棧不久,禮官便找上門來。
把通關文牒儘數交還給玉香,又囑咐了幾句當地民情。就此離去。
楊暮客站在門口看著,喊住了禮官。
“這張符贈與你。歸京一路,並不太平。若遇見了事情,也莫要心焦。你們乾朝當下正本清源,暗流洶湧。保持一顆平常心,最為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