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愈出城入營,點將三千,一人三馬。偏南而去。
楊暮客自是要在後麵跟著。
他是朱顏國戰線的一堵牆,擋住所有來犯妖邪。所以前線在哪,他就要在哪。
一路直抵港城。
這條路,楊暮客走過。那時商路繁忙,新船到港,來往匆匆。
但此時寂靜無聲,淡淡的血腥味飄蕩在道路上。
朱壽愈蓬頭垢麵地來到了海港前,她沉默地看著最後一艘大船離去。
那艘船似乎是故意等著她追來,故意等著她站在港口棧橋上。
南梟國這一路已經沒有活人了。
路上那些新生的鬼,也被天上的小道士儘數收到袖子裡,待過後交給朱顏國陰司。
一張封魂符,裡麵擠得滿滿登登。
塔中的女鬼俏笑著,“喲。道士爺爺這是去哪裡了?怎麼收了這麼多小雜碎,您怕不是把人家城隍打死,一城等著往生的魂兒都被你捉來了。”
楊暮客也不理會女鬼,神覺從符篆中抽回。他默默地看著海畔上發呆的宮主。
忽然間,朱壽愈抽劍指蒼天。
小道士便等著她說些張狂之言。
但那劍鋒銳氣卻指到了他的頭上。楊暮客眉頭緊鎖,這是幾個意思?
朱壽愈持劍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稀薄的雲氣。
小道士不得已,縱雲落下。
“宮主殿下可是有話要與貧道講?”
“那艘船上有修士!”
楊暮客站定一旁,也遙遙看著欲要消失在海麵上的大船。
“是有修士。宮主如何得知?”
朱壽愈從懷中掏出來一塊麒麟玉佩。
“我父親留下一塊玉,我弟弟死後便一直收在我這裡。若不是你用迷魂術蒙我記憶,我也不會取出來佩上。”
楊暮客看了眼那玉佩,是塊好玉,應是某位俗道祭煉已久的法器。上麵濃濃的香火氣息和淡淡靈韻都在訴說,此玉過往不凡。
朱壽愈劍指楊暮客,“修士!不是好人!”
楊暮客眼裡金光閃爍,倍感無趣。
“宮主殿下。回去吧。袁母想必此時已經開始擬名封賞了。縱然你不在乎,你手底下的三千兵將還是在乎的。”
“顏奴,率隊回去,一路搜查。本將軍不信這南梟國能儘數撤走,他們若路中還有遺留,儘數殺掉,割頭領功。”
“是。尊上。”
朱壽愈下達完命令,繼續冷眼看著楊暮客。
就在楊暮客搖頭,準備騰雲離去的時候。朱壽愈把劍刃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楊暮客眉毛一挑,“殿下這是何意?”
而那個顏奴明知自己尊主要自戮,卻不停腳步。率領剩餘兵將儘數離港,一陣兵荒馬亂聲。
“我這凡人,此生一輩子都沒辦法對付你這修士。若我化作厲鬼,便能找你報仇。”
楊暮客聽她這話,當真哭笑不得。
“殿下。劍鋒割開腔子,血漬呼啦。好難看的。”
朱壽愈並未多言,唰地一聲劍鋒入鞘。悶哼一聲,死了。她根本不給楊暮客任何施救的機會。
楊暮客張著大嘴,看著站立不動的一具屍體。
死了便死了,總不能讓大太陽把魂兒都給曬飛了。楊暮客天邊扯來一朵雲,還想著幫朱壽愈擋一擋陽光。
屍體提著的那塊玉佩香火之氣開始飄散,護住了亡後鬼魂。
才死的朱壽愈陰魂飄蕩而出,爽靈和幽精依附進了胎光之中。七魄也慢慢收回。
這女人,死了和沒死沒啥區彆。蒼白的臉上滿是陰鷙的表情。
兀地一陣陰風吹來,陰間一縷光明垂下。
楊暮客的注意力被這光明吸引了,這凡人女子死後為何會引來律政神光?
他趕忙取出天地文書查找朱壽愈的姓名。
玉書搬出來,對準了陰魂。隻見朱壽愈三個字開始黯淡,最後朱墨消散。
這女子亡魂變成了無名無姓者。
“楊暮客!我……日後一定要變成你修行路上的外邪!世上沒人能把我……當做螻蟻!陛下最愛我!我之死!定然要你所有功德化為烏有!”
這女子大聲喊著,但每要說她名字的時候,都會變成天地無聲。
這場景楊暮客見過,正是女帝秋祭之時他匆匆一瞥,看到陰間有鬼魂消散。天地文書之上也不曾留下任何姓名。
麒麟玉佩在屍體手上輕輕搖晃。
化作星光點點,隨著那女子亡魂掙紮而去。
中州魂,回中州。
小道士掐子午訣對著半空一揖,也不知他是拜律政神光,還是拜那女子亡魂。
他記著女子的姓名,但並不宣之於口。這莫大的因果,他招惹不起。
薔國道士犯了天條,日日履劫的悲慘模樣還曆曆在目。他可不想步此後塵。
這女子要變成楊暮客的外邪,她成功了。因為楊暮客清晰地記著她的姓名,記著她的音容笑貌。
但楊暮客在乎嗎?
小道士隻是默默地背上屍體,乘風而去。
南梟國城外的中軍大營裡。
蔡鹮剛剛行科幫助那些疲累的女將軍驅除煞氣,做完活計,還有甄家姑侄兒照顧她。與其說這坤道是曆練來了,不如說是享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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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裡,可沒人比她更輕鬆。就算是元帥都比不得。
蔡鹮看著楊暮客背回來一具屍體,還挺漂亮的。
坤道眼睛一翻,“貧道如今修全真,不能給您暖床。但您也不至於弄來一條屍體。練成了銅屍,就算再漂亮,也要麵容枯槁,醜陋難言。”
楊暮客眉頭一皺,“什麼混賬話。這女子死在外麵。自然是要帶回來,她身上有貧道的因果。跟你說不清楚。”
“她是誰?”
這句話把楊暮客問住了。是啊。她該是誰?
甄家夫人過來看看,“誒?這女子怎麼穿的是皇家料子?殿下正在北麵戍邊,也沒聽說陛下從諸育院挑出女子認成乾親。大可道長,這屍體您從哪兒撿回來的?”
楊暮客本想著把屍體放在蔡鹮這兒,等回京後看看如何處置。但蔡鹮都忘了她是誰,隻能由他自己擔著此番因果。
他手裡掐了一個迷魂術。讓蔡鹮和甄夫人把這事兒都忘了。
聚無根水,凍成一個冰棺。屍體上貼一張蔡鹮寫的鎮屍符,封棺收到袖子裡。
“道爺。我寫的鎮屍符怎麼少了一張?”
“我拿來用了……檢查你的道行。”
“那您不言語一聲。我還當甄家的小丫頭拿去玩兒了呢。”
如此又過了十幾日。
戊午年仲春初二。正南妖精隊伍越來越少,並非勳貴私軍作戰勇猛,打得它們落花流水。
而是南梟國滅國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南梟國亡了,它們這些拿了南梟好處的妖精怎麼可能拚死作戰。領頭的妖丹老怪已經開始謀後事了,生怕平定了南梟之後,袁母大軍直接從白骨郡殺入它們無人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