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暮客乘雲起,楊暮客乘雲落。
李伏國邊郡一事,他再沒發出一言。
蔡鹮還問他,“若那郡守小妾不守諾言又怎麼辦呢?”
楊暮客揉揉眉心,“我總不能折回去,把那娘倆抓到村裡關起來。隨她去吧,聰明人,總要做聰明事才行。”
遂如此一路前行。
這一回,楊暮客不再主動與路上之人交談,也未曾去開天眼望炁。
隻要有妖氛,隻要有煞氣。主動避讓,保二女平安。
來到一地之後,不問地名。不問國名。
起初隨行的鄭薇洹還暗暗記下地標,若遇到人境,去驛站補給一番。順帶在櫃台翻找縣誌,郡誌。她總能曉得自己走到了何處。
但走著走著,鄭薇洹再找不到方向了。甚至地標與曆史俱是無用了。
一家客棧之中,包間三人正在用餐。鄭薇洹滿心疑問,她不由得主動去問楊暮客,“這是什麼地方?”
“已過半程。”
這貴婦惱道,“我還不知半程。我問你具體是何地方。”
“小弟怎知曉是什麼地方?”
“那郡誌上寫的,跟這裡一句都對不上。楊暮客,奶奶我不是傻子。你莫要框我,是不是你領路不再走人境了,來得是妖精的地場?”
“鄭大姐,他們都是人。不信你問蔡鹮。”
蔡鹮無辜地看著二人,“我?我不知道。”
鄭薇洹眉頭一皺,“那這郡誌為何對不上。”
楊暮客歎了口氣,“時光荏苒,滄海桑田。”
“混賬。那書上記了兩百年前的事情。兩百年,夠得著什麼?”
楊暮客伸出五根指頭,“五代人……”
“五代人……就能一句都對不上?”
楊暮客這才說,“若明年再去那李伏國邊郡,怕是一個字也對不上。”
在客棧中住了一夜,天光才亮,走廊裡小廝敲門。
“道長,您要不要領著你阿姊和姐姐在我城中遊玩一番。我郡有青山綠水,美景無數。小的能幫您雇來馬車向導。”
“不必了。貧道喜歡閒適出遊,有生人反而不喜。”
“明白了。那要小的安排什麼?”
屋門吱呀一聲,楊暮客笑嗬嗬遞出去幾個賬房處換來的大子兒。“清淨些最好……”
“明白!”
起都起來了,楊暮客獨自整理了下衣袍,走到走廊儘頭的窗子。看著太陽初升,看著樓下人群熙熙攘攘。
方才的聲響鬨醒了鄭薇洹,蔡鹮則幫她穿衣打扮。
拉開門,蔡鹮探頭正巧碰見楊暮客回眸。
“鄭大姐起床了,你過來吧。”
楊暮客笑嘻嘻地走進屋,“還發愁呢?您若想知道,大大方方去問。”
鄭薇洹哼了一聲,老臉有些羞,“你做事向來都有自己規矩,我學著邊上那道姑子。她修甚全真……但早就與你身心相通。她都不問,該我問甚?你若想告訴我,不妨言明。藏著掖著,不像話。”
蔡鹮聽著鄭大姐評判,麵色通紅。這鄭大姐可是曉得舊日船中過往。隻能暗罵一聲老不修。
小道士被揭穿也不害臊,“鄭大姐。我不問,是沒必要。既無必要,那便隨它去。”
鄭薇洹皺眉,“走到哪裡,不重要嗎?”
蔡鹮懵懵懂懂,卻主動開言,“道友不書記人間曆史,他想來是隻看風景,不憶地名。”
楊暮客欣喜地掏出折扇敲了下蔡鹮額頭,“這回聰明。”
如此一番閒談之後,中午在客棧再用一餐,三人就此離去。
此回楊暮客是步行,不曾駕雲。暗暗掐訣借來清風,幫著兩女省力。
路上才走一會兒,天色漸暗。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下。
楊暮客開口,“今夏第一場雨,也是最後一場。這秋老虎,隻怕是更加酷熱。”
轟隆一聲,電光劃破陰雲。
鄭薇洹本來還想撐傘,看著頭上氣旋儘數把雨水甩開,問楊暮客,“你說那有緣人是幾個意思?這般大方與我顯法。若說邊上的蔡鹮就算了。我可跟你沒甚關係。”
“鄭大姐,小弟跟姬寅關係匪淺。您為他生母,他有宿慧,乃是我師兄紫晴道人的一縷靈性。咱們之間,緣分亦是不淺。所以貧道能記得住你,因果勾連,氣運自然也影響到你。所以你好,大家都安好。這便是有緣人。”
說著說著,他們來到了一處岔路。
楊暮客主動往那沒有車轍上的岔路走。
蔡鹮則問,“道友這回為何不乘雲帶著我們飛了?”
“天上有雷,我怕挨雷劈!”
哈哈哈,兩女都被逗笑了。
前路上一個鎮子被暴雨洗刷著。
朦朦朧朧,水霧彌漫。楊暮客以水德之身腳不沾泥,兩腮一鼓,吹散了泥濘中攔路的一股鬱氣。
這鬱氣源於人。無妖無煞,安全。
鎮子裡,空空蕩蕩。風吹著門窗,哐當哐當地砸牆。
灰蒙蒙一片,隱隱有哭聲傳來。
鄭薇洹聽見女孩兒嚎哭聲,趕忙抓緊了蔡鹮胳膊。
楊暮客無奈搖搖頭,回頭看向二女,“不是鬼怪,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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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鹮四處打望,緊張兮兮,“哭得這般慘,是不是遇見壞人了。道友你趕緊去看看。”
楊暮客伸手指向前頭不遠處門窗關好的人家。
“那屋裡還有人。我們過去看看。”
小道士來到門前,拍拍木門大喊一聲,“屋裡有人嗎!雨太大,能否讓我等進去避雨!”
破舊的屋門打開,漆黑的屋裡鑽出來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
“下這麼大的雨,還到處亂走。進來吧!”
進了屋,蔡鹮收起來一把並不存在的傘,明明傘上全是雨水,戳在牆角卻無水流動。
那老頭兒歲數大了,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小蘭,出來給三位道長泡茶。”
“是。”
一個姑娘抽噎著從小屋裡走出來,打開了一口破甕。
這茶,就是破樹葉。但彆有滋味。
老頭不喝茶,喝酒。一張臉坨紅,邊上一團黑氣飄飄蕩蕩。
大雨從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楊暮客一臉無奈,羞澀地說,“老人家,這夜深了。我等怕是也走不得,看來隻能在您家借宿一宿了。”
老頭醉醺醺地說,“住就住,多的是給你們住的地方。不嫌棄就行……嗝兒……老頭子我……”
咣當一聲,老頭兒倒在桌上睡著了。
那名叫小蘭的女子扶著老人家進屋,過了會兒才走出來。
“讓諸位見笑了。我爺爺他日日喝酒。”她伸手抿了下鬢發。
蔡鹮眼尖看到了女子手腕上的鞭痕。